"鴻鵠"之誤,精緻利己者,中國教育該有選擇地迴歸傳統

爸爸真棒2018-05-12 16:29:35

北大校長唸白字的瓜,吃到今天,我們要開始對教育價值的反思: 

  • 把“唸白字”歸結於“時代原因”,那麼生不逢時,或者身處底層,就不可能擁有好的人文教育了麼?

  •  焦慮與質疑真的會阻礙邁向未來的腳步?

  • 選擇直面問題還是“搗漿糊”?最應肩負社會責任的頂尖大學,大學之精神和價值緣何迷失? 

這三個問題,其實早有答案: 

  • 在孔子之後的中國,任何人,就算沒有生在貴族之家,也可以通過文化薰陶來修養自己的人格,成為君子。

  • 我們自古即有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意志,讓學生在批判、懷疑中,不斷創造新的文化和知識。

  • 儒家的教育從來都不是培養優秀的綿羊,而是塑造怒吼的獅子,即有強烈的價值觀,和投入社會的精神”。 

 “爸爸真棒”的專欄作者,哈佛大學歷史系博士、現在科羅拉多大學任教的魏陽,在比較研究了美國博雅教育與中國儒家教育“君子之道”之後,認為:中國今天的教育,實在應該有選擇地迴歸傳統。

英文中的Liberal Arts Education,被翻譯做博雅教育、自由式教育、或者通識教育。一般認為這是西方的教育傳統,始自古希臘,經過中世紀,最終盛開在現代的歐美。

那麼,中國有沒有博雅教育的傳統呢?

其實是有的。

根據美國大學與學院聯合會的宣言:

博雅教育是這樣一種哲學,它賦予個人以廣博的知識與可轉換的技能,強烈的價值觀,倫理觀念,和投入社會的精神。它讓個人對重要問題進行挑戰性的接觸,更多地強調一種學習的方法,而非某一門課程或某種專業領域的研究。

由此可見,博雅教育的核心內容是:

1

廣泛涉獵各種知識體系和門類,

2

獨立的思考,和批判的精神,

3

強烈的價值觀,熱誠地投入社會。

如果按照這三個方面來比較,古老的中國當然有自己的博雅教育傳統。

1

錘鍊品格

 “士”不僅是學霸,還是體育特長生

必須指出,廣泛涉獵各種知識,雖然聽起來不錯,但即使在美國,操作起來也會有困難。這是因為,學生的時間和精力有限,不可能人人都在知識的海洋中任意暢遊。直到今天,還有不少美國教授說:博雅教育過於放縱學生,相當於“放羊”。對於家境不是特別富足的普通人來說,不如早點學門實用的手藝好找工作。

然而,廣博的涉獵可能“無用”的知識,恰好正是中國古代儒家所最推崇的。而且,他們認為普通人也可以接受這種教育。

在我國先秦時代,貴族們被稱為“士”。“士”的教育,是以“六藝”為基礎的。一般認為六藝包括了“禮、樂、射、御、書、數”。這有點類似歐洲博雅教育的“七藝”。中國的“六藝”涵蓋了古代的各種文化傳統,從禮儀規範,音樂,射箭,駕馭馬車,書法閱讀,數學計算等各個方面。可以說,一個“士”不僅是個學霸,還是體育特長生,會多種技能,能文能武,博採眾長。

▲六藝包括了“禮、樂、射、御、書、數”的主題壁畫。

值得注意的是,儒家的“六藝”,雖然包括了“士”日後政治生涯中必備的技能,但並不是所有技能都是“有用“的。比如音樂、駕車等等,日後未必一定用得上。但是,在孔子看來,學習這些可能有用、可能沒用的文化傳統,不僅是用來找工作,更重要的,是用來錘鍊君子的品格。

孔子的偉大在於,早在2500年前,他就將原來被貴族壟斷的“六藝”,變成普通人也能夠接觸到的文化課程。可以說,孔子將原來貴族化的“禮樂”傳統,給平民化了。

孔子的很多學生,顯然來自於平民。可能下了課之後,還要去田裡耕作,去作坊打雜。但是,孔子告訴他們:

社會下層的普通人,只要在“六藝”之中錘鍊品格,也可以成為博雅君子。

▲北京孔廟孔子雕像。

在孔子的年代,君子的概念也相應發生了變化。在孔子之前,君子更多地指社會地位和身份,指有貴族血統和出身的“士“。比如《詩經》中的“君子好逑”。但是在孔子之後,君子漸漸變成了一個道德和品格的概念。

在孔子之後的中國,任何人,就算沒有生在貴族之家,也可以通過文化薰陶來修養自己的人格,成為一個君子。

學習這些文化傳統的目的,不是把它當作專業,混口飯吃,而是為了充實自己的內心。孔子說,“君子不器”。意思是君子不能成為一個工具。他可以有專業知識,但是僅僅有專業知識,還不能成為一個君子,或者按照現在的話說,還不能成為一個”知識分子“。他還必須有自己獨立的價值觀。這種獨立而自由的價值關懷,讓他不會成為任何暴政和其他勢力的工具。

這樣的君子人格,當然與西方看起來有點兒“無用”,卻培養獨立人格的博雅教育傳統,息息相通。

▲曲阜孔府的二堂門匾下掛“詩書禮樂”。


2

鼓勵質疑

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意志

中國古代傳統中,從來都有一種獨立思考,理性批判的精神。按照當代歷史學家陳寅恪的話說,叫做:

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意志”

在我看來,這就是中國自己的博雅教育傳統。

雖然學生在老師的指導下學習文化傳統,但是老師並不是絕對的權威。在《論語》中,我們常常會看到孔子的學生不滿意老師的說法。孔子去見其他國家會見女性領導人失禮了,還被學生當面批評。這種對老師的批評,居然還得到了孔子本人的讚許。所以孔子說“當仁不讓於師”,就是這個道理。

到了元明清時代。帝國政府把儒學變成教條,變成不容置疑的官方意識形態。這往往是出於統治的需要,而不是出於尊重學術。真正信仰儒學的學者,往往在體制外研究思考。而這樣的體制外的儒學博雅教育,才往往是活潑,充滿創新、包含批判意識的。比如白鹿洞書院、東林書院的儒生們,一邊讀著古代的經典,一邊批評社會,一邊積極改造自己的鄉土社區。

▲東林書院。

這種“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意志”的傳統,和當代歐美博雅教育傳統,如出一轍。

博雅教育並不是自上而下的灌輸知識,而是讓知識和受教育者之間產生良性互動,讓學生在批判,懷疑中,不斷創造新的文化和知識。

所謂的批判性思維,並非一意孤行,標新立異,唾棄一切權威。真正的批判性思維,會讓人首先問自己一句“我是不是有可能錯了?”

正如博雅教育的希臘鼻祖蘇格拉底常說的:“我唯一知道的事,就是我什麼都不知道。”真正的批判性思維,首先要求批判自己。要求一個人總是想一想:我是不是有可能錯了。

只有首先對自己充滿懷疑,批判性思維才能成為一種謙遜的態度,一種尊重他人的精神。

而相應的,學習本身,也不應該是閉門造車,不是一個人孤立的行為;而是必須在與他人廣泛的交流與探討中,才能實現。

這其實就是宋代朱熹等人創立書院的初衷。在著名的白鹿洞書院中,學生們除了學習典籍之外,還要和老師同學進行廣泛的討論,互相質疑,反覆辯論。最終,在觀點的碰撞,妥協,激盪,交融之中,達到理解的新境界。這種學習方法,叫做“講學”。

▲廬山白鹿洞書院。

按照明末清初黃宗羲的說法,一個博雅君子必須在一個共同學習的社群中實現自我。他說:“天下之最難知者,一人索之而弗獲,千萬人索之而無弗獲矣。”

同時,在這些書院中,老師會啟發學生用學到的知識和理解的道理,廣泛批評當時的主流政治、社會、和文化。書院的教育,要求學生與主流的政治和文化,始終保持一定的距離,形成自己獨立的價值觀。

可以說,白鹿洞這樣的書院,幾乎就是中國古代的博雅學院。

與理學的批判、質疑、講學傳統相仿,歐美的博雅教育,最重學生的討論課。在表達、傾聽、批評、迴應、妥協、和反思中,學生學會多角度思考問題,尊重理解別人,最終在集體的綜合之上,形成自己獨立的見解和價值觀。

所以美國的大學,往往要求學生住在校園裡,目的在於讓課堂中引發的問題,自由地延續到食堂裡、宿舍裡、草坪上、圖書館中。夥伴之間平等、民主、互相尊重的討論切磋,以塑造獨立的人格,正是博雅教育的精華。

▲比如有蘇格拉底式研討評定法:把“班級參與”和“課堂討論”中的表現作為學生學業成績評定的一個部分。

3

承擔責任

怒吼的獅子,而非優秀的綿羊

近來有一些批評者認為當代的美國精英大學已經脫離了博雅教育的初衷,總是培養些精緻的利己主義者。無論這樣的批評是否正確,它們至少反映了一種觀念:博雅教育,應該培養出一種有著強烈社會參與意識的人才。

這與中國古代的儒家教育精神完全契合。中國古代,幾乎從來沒有像希臘那樣的“坐在椅子上的哲學家”(arm chair philosopher)。幾乎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教育,都是為了服務社會、改善社會這個目標。

儒家教育,從來都不是培養“優秀的綿羊”,而是塑造“怒吼的獅子”。

參照前引美國大學聯合會關於博雅教育的宣言,會發現傳統中國儒家學者,從來都充滿了“強烈的價值觀,倫理觀念,和投入社會的精神。”在白鹿洞書院中,在東林書院中,對古代經典的討論,始終以一種“倫理推理”(ethical reasoning)的方式出現。學習的目的,是讓參與者深刻理解社會,理解自己,最終塑造自己的價值觀,熱誠地投入到社會改造中去。

在最激進的儒家學者比如黃宗羲看來,學校不僅僅應該成為教育機構;投入社會的精神,邏輯上應該讓學校演變成參與政治的一種方式。在《明夷待訪錄》中,黃宗羲把理想中的學校描述成類似西方民主政治中的議會的機構。在帝國首都,皇帝必須定期去太學接受校長和學生的監督評論;在地方,縣官也必須定期去學校述職,如果地方官表現不好,學生們可以哄他下臺。

這也表明,早在與西方接觸之前,中國就有自己本土的開明政治傳統。而且,這種政治的傳統,一直與中國傳統的博雅教育理念,緊密相聯。

如果實在無法改變政治,傳統社會的士人還可以從政治中退卻,轉而投入鄉村社會的改造中去。從宋代以來,無論政治上是否得志,無數士大夫會回到自己的家鄉,用自己的聲望、學識、和財力,為家鄉修橋補路、興建義倉(就是在災荒年間救濟災民的非政府組織),興辦義學(相當於古代民間的希望工程,讓窮孩子免費上學),興修水利,賑災剿匪,組織廟會祭祖等社區共同參與的文化活動,熱誠地投入各種公益事業中去。

成長於博雅傳統中的君子,不僅必須有廣博的知識,更應該有“強烈的價值觀,和投入社會的精神”,才能算是一個完整意義上的“人”。

▲左:十九世紀晚葉的荒政專家譚鍾麟,建造富義倉。

右:義學產生於北宋時期,始於名相范仲淹,是一種專為民間孤寒子弟所設立的學校。

後記
傳統,需要有選擇地迴歸

正如現代化並不意味著西方化,提倡博雅教育也並不意味著複製西方的教育制度和理念。如果我們對傳統保持尊重,認真地考察本國的歷史,就會發現:博雅教育,並不是西方獨有的傳統。博雅教育的精髓,深深根植於中國的傳統中,在許多被忽略卻重要的歷史時刻,總能頑強的開花結果,薪火相傳。

事實上,如果我們回到“博雅”這個詞的本意,會發現:“博學“而且“優雅”的君子,本來就是傳統中國的高尚理想。“博雅”教育,也許只是提醒我們回到傳統中去而已。

不過,這也意味著我們必須對於傳統,做一種有選擇的現代創造。畢竟,並不是所有的古老傳統——比如商鞅和韓非子的法治——都值得提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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