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是因為對這世界入戲太深

行走的茶玫2018-11-10 11:20:03




思呈是我一位很特別的朋友,我和她認識時間說長也長,說不長也不長。


說長呢,十幾年前混天涯的時候就認識了,有一搭沒一搭在論壇上混著,知道她和我的很多好朋友是朋友。


真正見面卻要到前兩年,我把偶像黃愛東西與著名畫家盧延光的作品攢成一本有趣的筆記書《西關花月夜》,還在西關荔灣湖花船上開了個別開生面的新書發佈會,思呈作為媒體出席,我們這才算第一次見面。


並沒有金風玉露一相逢神馬神馬滴,那天神人太多,她相見恨晚的是黃愛東西和黃佟佟,她們一時打得火熱,我仍然作為她們共同的朋友而存在。時不時見面,每次都驚歎於她的天真與純淨,我從來沒有見過誰像她這樣做人和做文同樣掏心掏肺。


這麼一個有著美麗大眼睛的姑娘,用最少的心力面對外部世界,然後把剩下的全部力氣都用來發掘自己的內心,最幽微、最隱祕、最曲折、最盡頭的那些,被她一點一點開鑿出來,每個看到的人都會有種隔世相遇的恍然大悟,哦,真的,我也是這樣的,只是我從來不知道……用黃愛東西的話來說:“她很像是一個被安排好的、有異能的小孩,專門只負責說破。”有時會以為那種掏心掏肺的寫法會把人熬幹,會讓人絕望,可是再見到她,還是那個歡樂的逗逼的簡單的小孩,太不可思議了。


下面這篇是思呈寫失眠,誰都失眠過,她卻說“一個失去的睡眠的人是對死亡有更多想象的人”,好像一記悶棍。


——小麥



茫茫書海,找到你我都愛的那一本






對於經常失眠的人來說,他們一定會覺得自己對這個世界入戲太深,因為睡眠從某種程度上講,很像撒手人寰。


睡眠最顯見的意義是生理上的,但它更隱蔽和重要的意義卻是,睡眠是日常生活中的最明確的分割。在被黑暗徹底籠罩的五個或八個小時裡,你真正生活在別處,隨意地篡改世界,可以用最不可理喻的方式生存,抑或出生入死,抑或不省人事。這些都是睡眠的給予。除了瘋狂之外,很難想象有哪一種事物能給予我們同樣的神力。


我以前經常想象睡眠是小型的、死亡的模擬。昏睡中忘記了一切,與人世隔絕。在春季這個抑鬱症多發的季節,聽說某個媒體人因為長期的失眠而選擇了自殺,這更加深了我的想象,他因為失去這種模擬死亡的能力而選擇了真正的死亡。


馬爾克斯的小說《百年孤獨》中寫到失眠症。馬孔多被它席捲,一開始,人們並不驚慌,相反,大家都因為不用睡覺而興高采烈,因為那時候馬孔多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時間總不夠用。“他們夜以繼日地工作,很快就把活兒都幹完了,凌晨三點便無所事事,聽著音樂鍾數華爾茲的音符。那些想睡覺的人,不是因為疲勞而是出於對睡眠的懷念,試遍了各種消磨精力的辦法。”


烏爾蘇拉從母親那裡學過各種草藥的效用,她熬製了烏頭湯讓所有人服下去,但仍無效。


很快他們發現失眠症帶來的後果是失憶。奧雷里亞諾把家裡所有的東西都用小紙條註明它們的名稱,以此來抵抗自己的遺忘,但他意識到終會有那麼一天,人們即使能通過標籤記得事物的名字,但會記不起它有什麼用。於是他不得不把小紙條記得更加細緻,比如奶牛,它頸後掛著的小紙條這麼寫:這是奶牛,每天早晨都應擠奶,可得牛奶,牛奶應煮沸後和咖啡混合,可得牛奶咖啡。——就這樣,人們繼續在捉摸不定的現實中生活,這種靠詞語暫時維繫的現實似乎隨時都可能消失。


由於記憶需要極高的警醒和堅強的毅力,很多人選擇了向虛擬現實屈服,任由自己出現幻覺,各種幻覺。失眠者開始生活在模稜兩可的世界中。這種漫延的疾病直到吉普賽人梅爾基亞德斯來到馬孔多才得到救治,因為梅爾基亞德斯帶來了一種淡色液體,可以令馬孔多的人們重獲記憶。


只要是受過失眠之苦的讀者,就很難忘記馬孔多的這場疾病。而最令我感興趣的是,它認為失眠帶來最恐懼的後果是失憶。人們在現實中浸淫至深,無法睡去,結果卻是分不清現實和夢境,“整天醒著做夢,在這些夢境中,他們不僅能看到自己的夢,也能看到別人的,於是一時間家裡彷彿滿是訪客。”由於夢境和現實混為一談,於是他們失去現實,失去過往,開始失憶。


那麼一個人的記憶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呢?我們可以看看失憶的事實在奧雷里亞諾們之中引起的恐慌,患者開始淡忘童年,繼之事物的名稱,最後各人的身份,以至失去自我,淪為沒有過往的白痴。


我們,是否依靠記憶存活?換言之,假如我們忘記了過往的一切,被某種神奇的淡色液體所洗腦,徹底遺忘了自己的來路,姓名,父母,以及所遇到的一切的命名,那麼我們是否可以說,這個人已經死亡?


從馬孔多這場疾病來看,是的。我們竟可能是通過過往的一切所作所為而得到自我的確認的。你與這個世界所有的聯繫,是所有的記憶座標,而非眼下的吃喝拉撒——儘管吃喝撒拉完全足以令生活如常行進。


失眠抹殺了白天和黑夜的界線,使記憶無法停頓,一個無法對記憶按下暫停鍵的人,只好選擇永久失憶。失眠像一場漫長的雨,從春季下到冬季因此抹殺了四季,所有抹殺時間痕跡的事物都是恐怖的,在《百年孤獨》中故事講到後部,失眠症在馬孔多的肆虐業已消除,但是那種時間的混亂、失去分割線的恐懼仍舊存在。


那場下了三年的雨,使奧雷里亞諾第二看到馬孔多所有的居民都在等待死去。等著雨一停就死去。他們眼神迷茫,感受著渾然一體、未經分割的時光在流逝,既然除了看雨再無事可做,那麼將時光分為年月、將日子分為鐘點都終歸是徒勞。——既然沒有睡眠可言,那麼第二個白天與第一個白天之間,那一段時光應該如何命名?


一個失去了睡眠的人是對死亡有更多想象的人。他無法關掉這個世界,光亮和聲響形成某種熱度。所以雪萊寫:“死是清涼的夏夜,可供人無憂的安眠。”也許,在失眠者眼中,睡眠像是按正常程序關機,而死亡則是強行切斷電源。他們站在一扇對自己關閉的門前。這是不想被過多談論的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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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眼風景都是愉快的邀請》




                                                                     




都是愉快的邀請


每一眼風景




選自陳思呈新書《每一眼風景都是愉快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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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閆紅與陳思呈’(微信號:erlintutu)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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