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處理田野中的情感?

人類學之滇2018-12-15 12:59:15



1967年, 馬林諾夫斯基去世多年後,他的田野日記被結集出版,引起了廣泛爭議。日記中,他坦露了田野中的各種情感:對熱帶的恐懼與厭惡, 對田野工作的懷疑與厭倦,  對於一名女子的一往情深, 對母親與遙遠文明的思念 ...

 

我今天分享田野中的情感,包括報道人的情感,研究者的情感,和“田野情”。

 

我的田野實習在雲南團山,交通不便,路上要花整整三天。從廣州出發搭高鐵到昆明,在祥雲、雲縣、鳳慶縣城、郭大寨鄉轉四次客車,到達團山村。每一程都從山底沿著盤山公路盤旋而上,在山頂行駛,再慢慢向下。海拔高度自動提醒我,我已經遠離了人口密集的平原都市。 

 

 

到團山村,我瞬間明白為什麼要叫團山村 —— 它被四面的山團團圍住。這樣的自然環境有發展劣勢,團山因此是當地一個重點扶貧村。

 

 

 

這裡住著彝族的一個支系—俐侎人,他們說俐侎話,穿俐侎服,沒有文字。

 

剛到田野點,首先感到視覺上的衝擊。村路上人很少,有時一個都沒有,人都在山上的田裡,或在家裡晒茶葉,搞危房改造。往哪看都是山,不像在廣州,往哪看都是樓。我總不自覺冒出一個想法:山外邊是什麼呢?

 

 

許多村民穿俐侎服,裹著頭巾。一開始我看著挺不習慣。回到廣州,有幾個禮拜,看著周圍人都穿著現代的簡式服裝,我反倒不習慣了。

  

 

還有一個物種也成為我田野適應的一大障礙 —— 跳蚤。我們住當地小學,只有露天廁所,睡大通鋪,跳蚤很多,最嚴重的一個禮拜因為被咬得太癢了,好幾個晚上失眠,嚴重影響白天田野。

 

這就是故事發生的背景,情感交匯的地方。

 

剛進入田野,大部分的交談都很機械,但偶爾也有驚喜。

 

有一天,我搭著當地小學老師的車上了另一個山頭。這幾天我一直想找這山頭上一位姓許的退休老師。車開到半路,看到路旁一位老人,抱著一個女娃娃。李老師停車下來,遞給老人一根菸。

 

老人擺了擺手,他們開始寥落地寒暄。我還聽不懂雲南話,站在一旁,禮貌性地點頭微笑。突然間,老人哭了,右手捂住右眼,右眼睜不開了。他從口袋拿出毛巾,抹了眼淚。站在山路上,他背過身去,看著那一片大山。許久回過頭來,情緒又湧了上來,又回過頭去。

 

他平靜下來,只說了三個字:“感動啊。” 他點了點頭,又連連地說,“不容易啊!”“不簡單啊!”

 

我們約定下次去他家找他。上車時,老師告訴我,他就是許老師。

 

車開遠了,我回頭看去,許老師抱著娃娃站在原地,目送我們。

 

這小插曲來得猝不及防。回去後我不停在想,許老師為什麼突然哭了,為什麼說不簡單?他年過七十,在當地德高望重,是什麼觸動了他?

 

帶著這些問題,我又上了幾次山。許老師的生命史就是團山一部教育興辦史。他不是本地人,是距離此地有兩天路程的雲縣人,是建國後第一批臨滄師範畢業生,40年前,因“青年教師支援高寒山區”的政治任務被分配到這裡。

 

最後一次訪談中,許老師告訴我,這輩子最大的成就是團山。同學大都調回了家鄉,只有他一直留在這。但最大的遺憾也是團山。1972年,母親從雲縣來看他,中途病發,在路上去世。

 

我問第一次見面時為何落淚?他沉默了一會說,“你們是大學生啊。暑假來這裡受苦了。將來老去,可以跟孫子孫女說起,有一個夏天去了雲南一個偏遠的民族地方,想起來也是一段回憶啊。”

 

我告訴自己,如果這會成為一段回憶的話,我就不應該辜負這個田野。

 

迴歸研究課題,分析許老師對民族雙語教育的看法,理解國家制度對基層鄉村知識分子的影響,老師的落淚也顯得很重要。我想,是不是因為看到了我們十八九歲的青年人來這,他想起了當年的自己?還是當時李老師問了一句“什麼時候回去”,讓他想起了故鄉?

 

許老師的真情流露是我田野初期的一個驚喜,讓我對接下來的調查充滿探究的興趣,也願意去投入自己的感情。

 

研究人和報道人之間是有互動的,研究者的情感隨之起伏。我的另一位報道人是行醫五十多年。我自以為搞清楚了他在小山村救死扶傷卻沒退休補貼,是因為遭到排擠,受到不公待遇。回去後,我對帶隊老師說,可不可以去寫申請,幫他申請補貼?老師問,退休補貼是制度,他沒有醫療資格證,憑什麼去申請?也對,可這種正確讓我更無助。我覺得他應該有補貼,補貼也意味著認可,可應該憑什麼呢?想起這半個月,每天眼見、耳聞那麼多苦難卻什麼也做不了,無力又無助,我哭了。從那天起,我對村醫一直有種親切感。

 

直到臨走倒數第二天,在小組例會上,我得知了他家人有治安糾紛,可我要去找他做最後一次訪談並告別了,感覺心情很複雜。

 

收集信息也是發現祕密的過程。有些人樂意分享,有些人試圖隱藏。一個月的田野往往是當你不再只看到浪漫溫情、開始接觸殘酷真實時,你就要走了。對收集到的信息,面對不同報道人,我們的情感會有很多變化。我想,我投入的感情,讓我更好地去理解他們的言行。

 

田野中除了報道人和研究者的互動,還有很多情感,和村民的,實習隊員之間的,師生之間的  .

  

火把節一起打歌。我在筆記裡寫道,節日的本質大抵就是狂歡。人們在狂歡中彼此靠得更近。

 

臨走那天,我之前去過幾次阿姨告別平時阿姨話不多,那天,她很認真地對我說,你們不來,就沒來的嘛哦;來了走了之後,十天八天的我們還是會想的哦。 進裡屋翻箱倒櫃,倒了一大袋的花椒讓我帶回去給我媽做菜。

 

第一次看到田野情這個詞是幫帶隊老師慶生那天我們一起在教室裡唱了兩多小時的歌。零點老師在微信群裡說:謝謝大家,我會珍惜田野情。

 

當時,我很觸動。在大學裡,上課,參加社團,被切割成不同的部分。田野不同,它是一段完整的時間。我們同吃同住,一起度過大把時間,一起面對陌生村莊。地理上的距離,靜謐的夜晚,都讓人暫時遠離嘈雜的都市。

 

我一直有每天寫日記的習慣。田野結束了,有些東西留下了,我也開始不自覺觀察、記錄下日常生活中的一些關鍵話語,以及場景中印象深刻的要素。一段時光歷時一遍,寫時一遍,回看時一遍。我想這也是life is fieldwork”的意味。

 

有一天看到“Her own life was her fieldwork句話,突然就被hit了。寫了四萬字田野筆記,田野報告也是。但在我心裡,田野筆記要珍貴得多。多年以後,我可能點開文件存檔,重溫這段經歷。我很感恩田野中遇到的人,和他們給予的信任學習瞭如何去珍視相遇珍重告別。

 

如何處理田野中的情感?不要逃避它,去取得一個平衡吧。


本文原載微信公眾號“無為而無不為”(2018年11月21日),感謝平臺授權轉載。

編輯:和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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