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佩斯、趙本山、沈騰,誰才是春晚小品之王?

虹膜2019-02-10 17:17:59

文 | 路西法爾


今天是大年三十,先祝所有虹膜讀者新年快樂。


春晚,一定是今天被討論最多的話題,而春晚所有節目當中最受歡迎的,很多年來都是小品。


三十多年來,春晚的舞臺上誕生了三個小品之王,他們分別是陳佩斯、趙本山和沈騰,這應該爭議不大。


今年央視春晚的節目單正式公佈之後,最令人傷懷的消息莫過於此前傳聞有望登臺的復古組合陳佩斯、朱時茂的節目未能在列。



不過春晚的老觀眾絕對不會忘記陳佩斯、朱時茂這對搭檔的黃金歲月,正是1984年二人合作的《吃麵條》開創了中國喜劇小品的先河,短短十分鐘出頭,陳佩斯用肢體語言將「陳小二」從飢腸轆轆到溝滿壕平的過程層次分明地呈現出來。


《吃麵條》


小品笑料不斷,其劃時代意義關鍵在於,在這之前還沒有「讓觀眾為笑而笑」的喜劇。對於剛剛從嚴肅年代走出來的中國人來說,開懷大笑還是件讓人疑慮的事,對中國人來說也不啻為一次小小的思想「破冰」。


陳佩斯喜劇的特點,一個重要手法在於給演員設定一個臨時性的身份,而觀眾們知道這個身份是虛擬的,於是等著演員做出不符合身份規範的事。其外化的喜劇部分在於誇張的肢體動作,但在這最容易被看到的部分背後,卻有著嚴密的「錯位的邏輯」來支撐。


比如《吃麵條》,就以演戲和貪吃的錯位、戲中戲的設置,來讓誇張化的肢體動作,具有了情景化的合理性。



再比如《警察與小偷》(1991),陳佩斯飾演了一個穿著警服的小偷,與真警察朱時茂有了一場對話,所有的笑點,都來源於這個巧妙的身份錯位的設定。


《警察與小偷》


當然,春晚舞臺上的所有喜劇演員幾乎都會用這種手法,比如趙本山在《牛大叔提幹》(1995)裡就演過冒充經理的農民、趙麗蓉在《如此包裝》(1995)裡演過扮成慈禧的農婦,但都不如陳佩斯的作品更爐火純青。


在《賣羊肉串》(1985)、《主角與配角》(1990),陳佩斯扮演了一系列身份倒錯的角色:假冒烤羊肉串的小販,一心想演主角的配角。


《主角與配角》


八九十年代是一個偶像倒掉的時代,社會風氣整體是懷疑、挑戰權威,陳佩斯的優勢在於他自帶「窘」的氣場,雖然在作品裡他常常坑蒙拐騙、自作自受,但並不惹人討厭,反而引人同情。


1998年《王爺與郵差》表演過程中出了事故,因為工作人員的失職,朱時茂身上的麥克風沒有別好,在表演時掉了,準備好的聲效光碟也沒有播出來,演出的效果大打折扣。回到後臺陳佩斯就哭了,這次不完美的演出竟成了二人在春晚舞臺上的最後記憶。


《王爺與郵差》


相比只上過十一屆春晚的陳佩斯,上過二十一屆春晚的趙本山留下了更為豐富的作品,是當之無愧的春晚「喜劇之王」,但是他所招致的爭議也比陳佩斯大得多。


趙本山是「野路子」出身:母親逝世後隨盲人二叔闖蕩江湖,1982年憑《摔三絃》一鳴驚人。1990年趙本山戴著那頂著名的前進帽出現在春晚舞臺上。


《摔三絃》


除了《王爺與郵差》的結尾外,所有陳氏小品幾乎不含任何宣傳性的話語,讓觀眾不帶任何包袱大笑就是「陳小二」這個小市民形象的追求,而對於趙本山塑造的一系列農民形象情況則全然不同。


從《相親》(1990)開始,趙本山就時刻在作品裡提醒觀眾:幸福不是一樁理所當然的事兒。


中老年人再婚要獲得兒女的同意,農村的幸福生活取決於集體是否富有。對於農民來說,沒有什麼快樂是免費的,大年夜也要記得感恩。


《相親》


對容易忘本的城裡人,早期的趙氏小品裡充滿了警惕。《紅高粱模特隊》(1997)裡城裡來的模特教練在趙本山眼裡是「不能勞動」的閒漢。


《紅高粱模特隊》


陳佩斯和趙本山,兩代「喜劇之王」其實分別代表著城市與農村兩個地域的不同趣味:陳佩斯追求的是更純粹的快樂,趙半山所要的則是包含著挫折苦澀的快感。


實際上我心目中趙本山最好的小品不是形式太過依賴崔永元串聯的《昨天今天明天》(1999),更不是刁滑的「大忽悠」系列,而是《拜年》(1998)。


《昨天今天明天》


在這部小品裡趙本山前恭後倨、範偉大智若愚、高秀敏口無遮攔,「鐵三角」配合得最為得當。趙本山以往的表演能放不能收,舞臺的重心常常偏移,《拜年》則沒出現讓他一人專美的情況,起承轉合接近完美。


《拜年》


更重要的是,這部作品裡沒有那麼多憶苦思甜,雖然有「反腐倡廉」的說教,但包括範偉所飾演的縣長在內,所有角色都帶著溫暖的人情味兒,是趙本山最接近純粹快樂的一次。


2011年《同桌的你》之後,趙本山退出央視春晚,一代傳奇從此落幕。


對於沈騰等新生代喜劇小品演員來說,承續前人的輝煌幾乎已是不可能的任務。這倒不是說年輕人功力不夠,而是隨著社會風氣、傳播方式的改變,春晚的地位本身已經大大的下降。


《同桌的你》


迄今為止沈騰已經上了五屆春晚,隱隱有了新一代春晚頂樑柱的架勢。年輕人最大的優勢就是腦洞大到堵不住,善於玩網絡時代的段子。


2012年《今天的幸福》,他用電視機現場表演「穿越」,一句「打倒的不是天真,是無鞋」是當年春晚讓人印象最深的一幕。


《今天的幸福》


沈騰能作為新一代喜劇頂樑柱的關鍵,在於他喜劇角色的特殊性,其成名角色「郝建」人如其名,是一個有點「娘」又有點小聰明的角色,聽起來就如同年輕版的鞏漢林加郭冬臨。這種弱勢「小男人」的形象,在父權制堅固的中國社會和影視壁壘中,打開了一條狹縫。


他至今所扮演的淨是些「受氣包」:叫自己哥們兒「爸爸」的搓澡工、被老太太訛上的路人、不招岳父待見的女婿,不知道如何討好領導的員工。


但卻正好是這些有些軟弱、唯唯諾諾卻又充善良的角色,才真正打動了觀眾。他的喜劇,是一種最為生日常化的小人物生態,展示一種在生活中幾乎被我們摒棄的理想主義。


《今天的幸福2》


從陳佩斯到趙本山再到沈騰,我們能看到他們之間明顯的區別。


從表演風格上來說,陳佩斯出身演員世家,他因《吃麵條》走紅前在八一電影製片廠演電影,但對比陳佩斯的電影作品和小品作品你就會發現,他在這兩種喜劇介質中,有著明顯不同的喜劇表演方式。舞臺上的他肢體更誇張,表情也更用力,而電影中的他,反倒是更加自然質樸的。



比起陳佩斯這類出自演員世家,受過專業藝術訓練的喜劇演員不同,趙本山的舞臺表演最強烈的風格是「草根性」,表演風格則源自東北民間劇場的二人轉,這使得他的喜劇風格更加貼近親民,笑點也特別密集。


但問題也會隨之誕生。這種喜劇形式會建立在方言的基礎之上,也為小品的接受性帶來的地域差異,東北觀眾會對此樂此不疲,南方觀眾的觀感就會打上折扣,相比之下,不依靠方言來製造喜劇笑料的陳佩斯,就有更廣泛的接受度。



沈騰的喜劇生涯是從劇場起步,但很難得的一點是,劇場通常需要更加誇張的表演能量,但在小品表演中,他收起了這部分誇張的能量。


不同於趙本山或陳佩斯更加外化的喜劇風格,他的表演方式更加內斂,用他的話來說,就是「蔫兒」,決不會主動撓你咯吱窩。這也跟沈騰擅長塑造的人物有關,那些喜劇的精華,都在於他不經意的尷尬、唯唯諾諾的嘴角下掛、忙不迭但總是慢一拍的點頭裡。



陳佩斯早期小品有明顯的啞劇風格,他對肢體的精準把控、以動作的錯位、延遲等來製造笑點的技巧,指明瞭小品這種藝術的來源,正是戲劇學院學生的課堂練習方式。


《拍電影》中陳小二寒冬臘月被導演淋了一桶冰水,雖然舞臺上一滴水都沒有,但陳佩斯活靈活現地展現了大活人被漸漸凍住的過程;《胡椒麵》裡更是全程幾無臺詞,全靠演員的肢體動作交代情節和製造喜劇氛圍。



傳聞陳佩斯是靠揣摩卓別林的默片喜劇自學成才,應該是真的。


趙本山的小品則有著更為密集的笑點,對觀眾心理的控制也更為精道。源自於二人轉的的那些強烈的諷刺,對權貴的挖苦、對精英的鄙視,都讓觀眾們在他的小品中尋找到了認同感。


但二人轉這種源自草根階級的喜劇把傻子、窮人、殘疾人、講方言的人等種種「不正常」的形象誇張到無以復加來滿足「普通人」的優越感又引起了一連串新的質疑。


《功夫》(2005)


嚴格地說這不全是趙本山的錯,更取決於每一名觀眾怎麼看待「優越感」這回事。當「大忽悠」把「範大廚」耍得團團轉時,要是你的同情心站在趙本山這邊,那這部小品實在太可笑了,要是你站在範偉這邊,那趙本山的行為實在太可鄙了。兩方都沒有錯。


沈騰的小品編排則有著典型的舞臺劇風格,劇本結構、人物設置都稱得上是精妙,《扶不扶》緊跟熱點的訛人事件、郝建的反轉,都是精心設計的結果。從劇作水準來說,幾乎可以和趙本山鐵三角組合的《心病》並列春晚歷史最佳。



三位小品之王之間存在巨大的不同,很大程度源於三個人屬於不同的社會時代,他們的喜劇形象既是他們自己創造的,也可以說是由時代締造的。


陳佩斯代表的是改革開放初期的城市下層青年或新農民,人物的錯位、尷尬和笑點背後,其實就是時代變化後,青年們從農村/城市底層在靠近更高階級時候的尷尬和不適。《胡椒麵》對這種尷尬的表現,甚至是有點臉譜化了。


《胡椒麵》


趙本山則代表了新時代的幾種典型的農民形象。


早期的他衣著土氣、有時還帶點女性化氣質、性格倔強、具備很強的批判意識,憨厚中透著明白;慢慢的他穿起了廉價西裝,算得上是發家致富了的新農民或農民企業家;從《賣柺》之後,他淋漓盡致地表現了農民身上存在的狡黠和逐利。


整體上,趙本喜劇形象的演變,可以被看作是農村改革和城市化進程中,對農民身上種種優缺點的集中反諷性表達。



而沈騰的受氣包人物,則代表了在今天這個時代,中國人所關注社會問題重心的挪,比如說,已經從《吃麵條》解決溫飽的時代,變成了《投其所好》中如何博得更好的利益。


《今天的幸福》《扶不扶》《投其所好》關乎男人在家庭中的重擔、善意的缺失、人情世故的老道。所謂的受氣或忍讓,其實是從反面傳達出了一種強調,又或者是已經被我們遺忘的品質。


《投其所好》


在如今這個時代,忍耐已經成為了城市人的一種常態,在沈騰的那些角色的背後,是對那些我們已經熟稔於心、或不動聲色的規則的一種反抗。


在趙本山淡出舞臺之後,沈騰無疑成為很多人對春晚的首要期待,年輕的他能否擔起這副重擔,成為真正的第三代小品之王,還需要更多的經典節目去鞏固。


而說到底,喜劇的根源,或許就是在社會和時代的縫隙裡,調侃、反諷、批判,這是笑的核心。偉大的喜劇演員,都能把不同時代的癥結在臺上表現出來。


毋庸置疑,現今網絡時代的春晚,已不再具有它在90年代和世紀之交時的特殊地位和功能,所以,可能很難再有下一個小品之王了。

合作郵箱:irisfilm@qq.com

微信:hongmomgs

不管黑子們有多少偏見,她都創造了亞裔演員的歷史

又一個反面教材,演員增肥到200斤就能拍出好片?電影哪有那麼容易?

驗過貨才敢說,《流浪地球》真的啟動了中國科幻電影元年

https://weiwenku.net/d/1099337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