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家丘吉爾

前線2018-09-13 04:52:52

《此房是我造》是個糟糕的譯名,這種蹩腳的譯法很容易讓那些挑剔的觀眾錯過。好在該片導演拉斯•馮•提爾的名字本身,帶有更強大的吸引力,儘管這種吸引當中,也包含了某種排斥與厭惡。但對於影迷來說,觀看馮•提爾電影本身的冒險味道,是難以拒絕的。

臺譯片名《傑克造的房子》聽上去更好些,起碼片名會讓人想到“開膛手傑克”。但馮•提爾這部電影裡的傑克,與電影史上諸多版本的傑克都有所不同,這個傑克智商與作案手段都並不高明,甚至也不算冷靜、冷血,將謀殺與藝術創作銜接在一起,才使得他成為影史上將變態與藝術氣質結合得最為密切的連環殺手之一。

在這個虛構的故事裡,很容易就能夠看出,變態是屬於連環殺手的,而藝術則是屬於馮•提爾的。馮•提爾壓根不屑於為傑克開解,他只是借用傑克這個形象,來盡情宣洩自己的藝術品位。在《此房是我造》中,傑克殺人之後將屍體擺出造型、拍攝照片,並不足以證實他對“藝術”的追求已經迫切到了變態的地步,一切只不過是他的強迫症與潔癖使然。

童年創傷讓殺手傑克以殺人為手段獲得內心平靜,每次殺人之後細緻入微的清潔工作,則使他一次次得以逃脫——《此房是我造》如果剪掉馮•提爾以作者身份強行介入影片的藝術展示,那麼他將是一部扣人心絃的犯罪片。電影對犯罪心理的剋制展現,對犯罪過程當中的緊張刻畫,以及充滿美感的寬幅畫面的形式,都足以使該片成為一部優秀的商業片。可要是以拍商業片為榮,那就不是馮•提爾了。

 《此房是我造》去年在戛納首映時,有上百人中途離場,其中尤以傑克郊遊時槍殺妻子與孩子引起的抗議最多,但堅持看完首映的觀眾,還是給導演送上了掌聲。送上掌聲的觀眾,是因為看懂了馮•提爾的表達,《此房是我造》還是較為清晰地傳達出一種與孤獨有關的生存與道德困境,“弱者即正義”、“群體的冷漠”、“以殺戮的形式批判”,馮•提爾針對這三點拿起了電影作為武器,以冒犯觀眾的方式,來提醒現代人注意人類生存的整體性意義,別讓自我孤立帶來暴行的肆虐。這是一般導演乃至於絕大多數商業片與文藝片所無法具備的勇敢。

《此房是我造》之所以遭到大量觀眾反感,包括在國外專業打分網站上評價不高,就是因為它真正給人類在過去時代所創造的美好的烏托邦想象,帶來了一次精準的打擊。在全球範圍內,人們都對生活充滿現代性而感到樂觀,認為商業是最大規則,可以幫助秩序更加穩固;信息、科技與智能,能夠幫人卸下沉重的負擔,進而填補人與人之間亙古存在的鴻溝……

但《此房是我造》卻以標準的古典主義手法提醒觀眾,高度發達的科技與商業帶來了更加令人窒息的集權,人們在高度依賴秩序時往往會忽略對道德與理想的重視。片中傑克唯一愛上的女人,在瀕臨被殺時打開窗戶發出尖銳的呼救,然後,住滿人的社區卻無一人迴應,這就是最能代表馮•提爾創作此片的寓意之一。最後,傑克與他自己頭腦裡創造出來的維吉爾一起來到天堂與地域的界限,發現天堂竟然是童年目睹的大人們集體割草的場景之後,傑克選擇自我救贖但卻墜入地獄岩漿當中,這也算馮•提爾難得地“價值觀正確”了一次,那些看首映禮時提前離場的觀眾如果看到這一幕,或許會原諒他吧。

模仿《但丁的渡舟》

其實,《此房是我造》拍到這個程度,就已經足夠,也符合電影發展的潮流,馮•提爾已經完全沒有必要向埃爾•保羅•帕索里尼致敬,非得令人產生嚴重的不安與被冒犯感。《此房是我造》大量使用威廉•布萊克的《老虎》與《羔羊》意象,多次重複格倫•古爾德彈奏鋼琴的音樂,不厭其煩地用動漫形式解釋“兩棵樹與人的身影長短”理論,生硬地展示多幅古典油畫,並不是必然的表達手段。原樣重現德拉克羅瓦1822年油畫《但丁的渡舟》,則有炫技的嫌疑了。在一部影片裡,過多地“植入”繪畫、音樂、歷史、宗教、藝術等元素,已經算不上是前衛,反而是一種“老派”或者說迂腐了。

生於1956年的馮•提爾,或許應該放下自己的“大師”姿態,繼續拍勇敢而不是賣弄的電影。

文|韓浩月

本文刊載於2019年01月25日 星期五 《北京青年報》C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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