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土味”是怎樣為成網紅的?

鳳凰科技2019-02-10 20: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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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深幾度(ID:deepchanpin)

“河北土味”正在成為微博上的一股亞文化潮流。河北本來是“最沒有存在感的省份”之一。然而它正在因為“土味旅遊”成為一股風潮。

2018年的河北可謂是出盡了“風頭”,各種“土味景點”在被公眾討論,甚至微博上還出現了“河北土味旅遊”的亞文化話題。

抖音造就的網紅城市,成都、重慶、西安不同,往往是以美食、美女、美景成為話題。河北的成為網紅情況完全不同,石家莊、保定、邢臺等一個個河北城市,正在因為社交媒體以及Vlog的傳播,成為“沙雕網紅”——建築沙雕、景觀沙雕、風格沙雕。

混搭風、魔幻風、獵奇風構成了河北走紅的主要元素。“河北土味”的審醜美學與符號變異成為互聯網潮流中的一股泥石流。

“自閉”的河北

2013年,一篇《河北沒什麼可牛的》的文章細數了河北歷史上的高光時刻。帝王將相、革命抗戰、歷史人物、豐富地產被這篇文章誇了個遍。

這篇文章唯獨沒有寫現代文明意義上真正值得驕傲的點。這種敘述手法像極了阿Q的心態,面對小D和王胡的挑釁憤而大喊一聲:“老子祖上曾經闊過!”

 這種“祖上曾經闊過”的心態,與其說是驕傲,倒不如說是自卑——這和河北如今的社會經濟地位幾乎是密不可分的。

《壹讀》在《為什麼河北省特別沒有存在感?》裡提到:河北省可能是中國存在感最弱的省份之一。

雖然雖然河北省的人均收入以及GDP總額在30多個省份和地區中位居前列,但和經濟地位不符的是,只有當每年華北霧霾成災之時,河北才作為汙染源頭,才會被全國人民想起。從文化概念上看,沒有河北話,也沒有河北菜。

河北似乎是個文化概念上的黑洞。 給人的印象只是環北京貧窮帶。在解釋這個原因時,《壹讀》大概總結了兩點。

1、歷史遷移和地理概念上看

從明朝到晚清,560 年間這一片始終都叫直隸。在元代,這一片環繞著大都的區域叫中書省。河北從來都只是作為京城周邊的政治地理身份存在。“河北”並不是一個文化概念,僅僅只是一個近代臨時拼湊而成的地理概念。它實際上是熱河、綏遠、察哈爾等省份拼湊而成的。

2、經濟帶動與輻射關係上看

河北並沒有太多來自首都的收益,不像上海周邊城市可以因上海而繁榮。北京幾乎完全沒有對河北周邊地域的政策傾向性。如果以《王者榮耀》打比方的話,河北就是北京的“輔助”,不能吃太多經濟,還要捱打扛傷害,做最苦最髒最累的活兒,保證核心C位的發展。

河北歷史底蘊本來就薄弱,再加上經濟地位缺乏獨特性,自然而然成了一個“自閉”的省份——這種自閉為“河北土味”的崛起奠定了基礎。

“土味”的興起

這一年來,微博上誕生了一位“河北審醜美學”的博主,名叫“@史裡芬Schlieffen”。他一直號稱要為河北“正名”,在這一年來遊走於20多個河北城市,拍下了一系列風趣幽默的惡搞視頻。

史裡芬在微博上介紹過幾個“著名”的河北景點。

比如當地全國勞模,農民企業家投巨資1.5億元所建的東方巨龜苑,長39米,創世界吉尼斯紀。號稱濃縮了兩個世界之最,六個中國第一。再比如北京東燕郊經濟開發區102國道邊,矗立著高大的彩塑"福祿壽"三星像。你完全想不到,這居然是一家 酒店——天子大酒店。

他這一年來拍了霍格沃茨河北分校、邯鄲切爾諾貝利、北戴河農業迪士尼、河北硅谷西二旗、河北耶路撒冷、保定動物園華北最強農家樂、華北民間軍火庫保定冉莊,我們可以隨便看一看其中的畫面。

華北最強農家樂:講的是保定動物園。爬行館裡飼養的是雞鴨鵝、麻將龜、娃娃魚等菜市場動物。最“炸裂”的是人蛇表演,5塊錢就能看到紅衣阿姨將大蟒蛇纏繞在身,與蛇親密互動。動物園還有恐怖山洞,裡面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妖魔鬼怪。

霍格沃茨河北分校:建築一味模仿歐式城堡的河北美術學院,以至於看起來又山寨又辣眼睛,如同《哈利波特》裡的霍格沃茨魔法學校,但旁邊都是農村,風格嚴重違和。

河北耶路撒冷:位於邢臺市臨西縣的萬和宮,裡面有個禍魁館,把歷史上的壞人全都放在了一起,魏忠賢、秦檜、墨索里尼、川島芳子、高俅、東條英機、鰲拜、希特勒。甚至還供著股神、英語神、中國聯通菩薩、空軍菩薩、導彈菩薩。

去看這些內容風格,基本可以發現“河北土味”的幾個主要特點。

1、混搭雜糅。既要有中華傳統文化的元素,也要有吸西式審美的成分,中洋混搭往往雜糅在一起,呈現出魔幻奇特的風格。

2、宏大敘事。動不動要講究中國第一、世界第一,把上下五千年、海內外風景歷史全部囊括其中。不但要建築上“大”,還要歷史上“大”,更要文化上“大”。

3、鄉土氣息。不管是建築還是風格,往往是當地農民企業家根據自身審美斥重金打造,具有濃厚的鄉土氣息,或歡樂喜慶、或富麗堂皇,給人搞笑奇特的感覺。

河北這個原本沒有存在感的省份,被這種敘事風格迅速貼上了標籤。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土味沙雕風——這和“河南人偷井蓋”的梗幾乎有著異曲同工之意。

冒犯與“審醜”

英國作家史蒂芬·貝利在《審醜:萬物美學》中提到說,醜並非美的對立面,而是美的一個方面。

成都、重慶、西安可以靠美食、美女、美景成為網紅,河北這方面薄弱的多。要說美食,只有一個驢肉火燒,要說美女似乎也找不到某種特色,美景雖然也有但似乎和周邊差異不大,河北人民其實是相對自卑的。

“沙雕”作為一種搞笑元素,也是另一種維度的美,至少是幽默這個維度的美。

“冒犯河北”、“審醜河北”,把沙雕的成分拿出來調侃,成為了“河北土味美學”成型的重要原因。

史裡芬在一次公開演講中提到說:幽默是要找到一個理想和現實之間的平衡感以及是自卑與自負之間的平衡感……如果你有幽默精神,就可以把死循環轉化成自信和自嘲的比較良性的循環。

科羅拉多大學博爾德分校營銷與心理學教授彼得麥格勞再2016年提出了一個“無害冒犯定律”,認為此定律能解釋所有可想象到的幽默類型的機制。

這個定律後來被國內媒體簡化稱作為“幽默的本質是溫和的冒犯”。

柏拉圖,亞里士多德以及霍布斯也曾經給出過幽默優越定理:我們的快樂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審醜”也是一種“冒犯”——當你目不轉睛盯著一個長得很醜的人看時,往往會引發對方的不滿,這種“盯著看”其實就是冒犯。

2017年,許知遠在和馬東的對話過程中,馬東說“如果我父親看到《奇葩說》的話,肯定會問,有必要這樣冒犯嗎?但是你知道,在西方的幽默傳統裡,冒犯是幽默的重要組成部分。冷嘲和熱諷是完全不一樣的,相聲是伺候您一段的熱諷,有很多事不得罪人的,但冷嘲是知識分子的武器。”

那次對話中,馬東對許知遠也有很多有意無意的冒犯。

許知遠說我對技術懷疑,我是北大計算機系畢業的,馬東立馬回問,你畢業了麼;

許知遠問,你對這個時代一點排斥都沒有嗎?馬東回擊,我沒那麼自戀;

馬東說,如果我看到70後帶著一幫80後做90後看的節目,準知道不靠譜。許知遠湊上一句,我們的節目就是這樣的。馬東揶揄了一句,所以看許知遠的人都是上了年紀的。

馬東每每懟許知遠的時候,許知遠身邊的工作人員總是鬨堂大笑。節目的幽默效果因此形成。

史裡芬他“盯著”河北,一個個“河北土味之旅”本質上其實就是帶著社交媒體去“審醜”,把河北最沙雕、最魔幻、最土味的一面徹徹底底地展現在人們面前,它雖然充滿了“冒犯”河北的元素,但是卻讓幽默從中誕生。

微博網友們甚至開始了河北“集體審醜”的活動,每有一個景點都會主動“艾特”史裡芬,讓史裡芬去分析這個經典的沙雕元素。

史裡芬那些醜的展示強烈刺激了人們的感官,它能滿足人們的好奇心尤其是對畸趣的奇怪需要,不僅僅帶來了流量,還給自己帶來了特殊的商業效果——近幾期節目,史裡芬都因為獨特的審醜策略,獲得了廣告主的青睞。

河北的“變異”

河北的“審醜”符號其實也在不斷隨之發生變異。觀眾們沉迷搞笑審醜美學之中,有著更深層次的心態。

“河北土味”經過社交媒體的發酵之後,成為一種流量素材,這些流量素材經過作者、網友的修改、加工,最終被賦予和新的意味,成為一種網絡亞文化的符號與範本。

“河北審醜學”儼然成了微博上的一種“考據學”——和“六學”、“jiang學”這些亞文化系統一樣,不斷髮生變異。

這些後結構主義的思維方式以不斷傳遞著令人欣喜的、革命的、樂觀的訊息,通過通過持續的運動,避開有意識的控制,形成自己的話語體系,甚至不斷解構主體的話語權。

這種社會集體審醜,甚至使得河北那些醜的景點,獲得了某種合法性和獨立性。

原本沒人願去的景點,最終因為網友的獵奇與審醜慾望,最終成為了“打卡聖地”。

河北人也因此成為包容萬象,土是一種“實在”的代名詞。河北之“土”,也因此成為了另一種美。“河北土味景點”甚至還在進一步進行符號化的變異,從“外表上的土”進化成“精神上的美”。

“華商韜略”在《河北為什麼這麼土》之中分析了河北的土味之後,甚至最後誇讚河北:

怎麼實用怎麼來,好看不能當飯吃,經濟實惠才是硬道理,寫意和留白的藝術手法在這裡通通不需要,簡單直接才是首要訴求。這就像河北人的性格——“土”是一種實在。有大局觀,踏踏實實過日子,但求一個太平……除了河北,大概也沒有哪個省份“實在”到,把協助其他地區的發展,作為自己的發展目標了。

這種醜美符號轉化甚至也得到了史裡芬自己的認可,他在一檔《我從河北來》的電臺節目中甚至開玩笑稱,以自己是保定人,擁有“純正的河北血統”而自豪。

土味景點上的大而全、混搭風甚至最後被引申為,河北人有容乃大包羅萬象,什麼都要“大”,心中有大格局所以才能用土味這種形式才能夠容下下世界萬物。他是河北人,他感到驕傲。

美國傳播學者阿特休爾在《權力的媒介》說:誰掌握了媒介誰就掌握了權力。

社交媒體上的扭曲力場讓河北這個符號不斷變異,從沒有存在感,到沙雕土味再到“實在”、包羅萬象。

這種變異像極了德國藝術批評家鮑里斯·格羅伊斯在《揣測與媒介》那段話:

面對媒介的強大優勢,主體喪失了對意義與無意義、精神與物質、真理與謊言、文化與自然、固守與自決等之間的界線進行監管與穩固的能力。因此這一切間的界線都消失了,隨之產生的是無限的、無結構的,處於不斷地運動之中的、在時間與空間中流動的大量符號,這樣的符號可以躲避一切有意識的控制、描繪和把握,由此也可避免任何主體名義進行控制來徹底實施權力。

不過,我必須問一句,史裡芬真的從心底裡認可河北土味景點麼?

恐怕並不是。這種驕傲和認可包含了某種反諷意味的同時,也在通過誇張、諷刺、搞笑等外顯表達層面引起社會關注,甚至還在隱含著對新生、創新、變革和多元化的憧憬。

這種狂歡式的集體審醜,恐怕真正目的還是在於推動“真正的美”在河北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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