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的後裔劉慈欣

財經馬紅漫2019-02-11 19:28:14





太陽的後裔劉慈欣



不出意外,電影《流浪地球》火了。這對於國內的科幻電影發展是很大的激勵。

 

說《流浪地球》的大火不出意外,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流浪地球》的原作者劉慈欣。他最著名的作品《三體》獲得過雨果獎最佳長篇故事獎,因而贏得了遠超出科幻迷圈子的名氣。

 

但是很多並非科幻迷的人只聽說過他的《三體》,不知道他很多其他作品也非常精彩,這次《流浪地球》被拍成電影並大獲成功,真是令人欣慰——劉慈欣其他好作品可以藉此契機得到大眾更為廣泛的瞭解。

 

他的不少作品完全可以像《流浪地球》這樣被改編成電影,並具有票房大火的潛力。

 

在《流浪地球》裡,太陽被發現會發生災變,讓太陽系不再適合人類居住,人類展開了帶著地球逃出太陽系的計劃,太陽的變化成為情節的第一推動力。看過原著小說或電影的人,想必也都知道這一點了。

 


而在很多劉慈欣其他科幻作品裡,太陽也扮演著重要角色,只不過這些也很精彩的小說並不為眾人所知。比如他在《微紀元》的後記裡提到過,“《微紀元》屬於我的‘太陽’系列創作計劃,開始是計劃以太陽災變為題材,描寫人類用各種方式逃生的過程,以其逃生成功的程度排列,後來發展到描寫所有關於太陽的故事,已發表的有:《流浪地球》、《全頻帶阻塞干擾》、《微紀元》”。

 

可惜很多故事並不知名,只好在此提醒,以下行文存在不少劇透,請各位讀者謹慎閱讀。

 

劉慈欣的不少小說都是沿著“出現危機-解決危機”的線索推進的,總要面臨這個問題:危機來臨時,人類(或某個時空範圍內的人)該怎麼辦。

 

在《流浪地球》這類太陽災變引發危機的小說裡,太陽是危機的來源,上述問題可以化為“太陽災變了,人類(或某個時空範圍內的人)該怎麼辦”;而在另一些太陽有著特殊作用的小說裡,“危機來臨時,人類(或某個時空範圍內的人)該怎麼辦”依舊成立,太陽則產生了子分支“唉呀媽呀太陽可好咧,可讓外星人惦記上了”和“太陽也能用來解決危機”。

 

劉慈欣小說裡的太陽,有著多種意象,也就有了很多隱喻以及留給我們(過度)解讀的空間。至於電影 ,稍微劇透一下,電影《流浪地球》和原著小說除了世界觀外幾乎毫無相同之處,以至於看到最後的我一臉懵逼,說好來看《流浪地球》,你給我看《全頻道阻塞干擾》?所以下面行文主要討論的是劉慈欣多部關於太陽的原著小說。





前途未卜的改革



在《流浪地球》中,人類發現太陽會在三百年後災變,到時候太陽的災變就會毀滅地球。人類為了延續,想辦法在這三百年內逃亡。危機來臨了,原來的道路已經被看作是死路,人類要做的是走出一條新路。



可是改變又怎麼會容易呢?

 

一方面,很多人迷戀舊日生活,認為一直走下去,危機也不會發生,他們厭惡改變,詛咒改變,當改變一時沒有達到預期效果的時候,又會回憶起改變中的陣痛,因此在煽動下站起來抵制改變;另一方面,就連改革的方向也有分歧,除了主流的帶著地球飛出太陽系的方案之外,還有拋棄地球駕駛飛船逃走的方案。

 

既有老路,也有新路,更有邪路。

 

在《流浪地球》原著小說裡,劉慈欣把新路和老路的對抗作為主要矛盾放在最後,造成了故事的高潮。這在情節發展上有一定合理性,因為地球飛離太陽系的原因就是太陽即將災變,當災變沒有在預言的時間點發生的時候,守舊派就會起來推翻改革派。

 

《流浪地球》中的改革派命運是悲慘的,他們沒有等到太陽災變那一刻,就被叛亂推翻處死。在他們死後不久,太陽發生了災變,即使是最死硬的守舊派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顆變成紅巨星的太陽已經不可能再讓人類繼續生存在它身旁了,這才萬眾一心飛向兩千多年後才會到達的目的地。

 

這個故事裡,推動地球飛出太陽系的改革派是不幸的,他們最終沒能抵擋住保守派的反撲,在眾人唾罵中悲慘地死去;他們又是幸運的,在他們死後,太陽發生了災變,證明了他們是對的,他們的理想還是得到了貫徹;然而他們又不能完全蓋棺定論,因為地球離飛抵最終目的地還有兩千多年的旅途,稍一不慎人類就可能在路上滅絕。

 

《流浪地球》的結尾也沒有告訴我們,人類最終有沒有成功到達目的地。

 

即便到達了目的地,人類也凶多吉少,因為目的地是半人馬座的那三顆恆星——熟悉劉慈欣作品的人大概猜到了,那就是《三體》裡三體人所在的星系……

 

當然,在《流浪地球》的世界觀設定裡,半人馬座那三顆恆星並沒有行星存在。這意味著人類必須帶著地球飛過去,不然那裡連個立足之地都沒有。這也意味著人類是碰不上三體人了,但地球飛到那裡,則會重複三體人的命運——這顆唯一的行星要在運動的三顆恆星之間被撕裂,被損毀,又出生,又落難,生生世世又起飛,又墜落。

 

如果把電影《流浪地球》中的情節嵌入小說裡面,就更令人難過了——犧牲了地球上那麼多人,地球才堪堪脫離木星引力,多年後還有人懷疑太陽是否真正會災變,以至於要把地球拉回老路上。電影的最後,守舊派的遊行者一閃而過,讓人不由得猜想,會不會還有下一部?下一部就可能按照原著情節拍了?





命運多舛的改革者



理論上,太陽的壽命還有50億年,人類應該還不用擔心太陽的災變。但在《流浪地球》裡,劉慈欣設置的挑戰就是,離開太陽的時代,人類會怎麼做。



人類早已習慣舊的那一套,彷彿世界是恆常不變的。很多人懷念舊時光,以為過去就沒有現在他們看不慣的種種現象。

 

像太陽災變這種現象還好驗證,在變成紅巨星的太陽面前,最固執的守舊派也會認同要飛出太陽系的改變。但在人類社會的改革事業中,回到過去行不通這一事實卻經常難以用簡潔清晰的形式表現出來,這就讓很多守舊派不能醒悟。歷史上的改革派,也大多像《流浪地球》裡領導人類廢除太陽系的人那樣,被守舊狂潮害死。

 

他們真的很幸運了,畢竟儘管他們死了,地球還是得繼續飛出去,大好局面不至於被破壞。

 

改革開放之後,很多過去的限制逐步放開,在科幻小說領域也迎來了一次高潮。但是好景不長,八十年代曾經爆發過一場“清除精神汙染”運動,文藝界乃至人們生活中的時尚都受到了打擊,沒成想“科幻文學”領域遭到了重點關照。改革開放以來科幻小說的第一個高潮時期就這樣結束了。

 

畢竟任何改革都不是簡單而一帆風順的,都會經歷回潮。

 

劉慈欣是在八十年代末開始創作科幻小說的,最初還寫過兒童向作品(他的兒童向作品很精彩,而且兒童文學也是很棒的一個文學分類呢),筆耕將近二十年才憑藉《三體》名聲大噪,與眾多最近十多年崛起的科幻作家一道,把中國科幻文學推向了第二個高潮。

 

改革仍然在路上,悲壯的嘗試還遠沒到終點,開倒車的事情也有可能發生,“既不走封閉僵化的老路、也不走改旗易幟的邪路”可不是一句空話,而是戰戰兢兢的現實。





離開太陽的日子



如果在劉慈欣的作品中選擇一篇帶有強烈現實背景的作品,作為《流浪地球》在現實中的映射的話,最好的對應作品是《地火》。



乍一看,《地火》和太陽沒有關係,講的是煤炭國企逐漸衰落的時代,一位煤炭工人子弟試圖通過技術手段改變煤炭國企衰落的命運,卻不幸失敗,徹底點燃了地下煤層,毀掉了煤礦和依賴它的城市的故事。

 

但在《地火》裡,雖然“畫框和畫面都顯示出了歲月的滄桑”,但在太陽的照耀下,“我們的父輩是多麼驕傲的一群,偉大的煤礦工人是多麼驕傲的一群!就說我父親吧,他是八級工,一個月能掙一百二十元”。

 

可那個時代和紅太陽一起遠去了,“礦上有半年發不出工資”,在效益不好的時候採煤工作危險、辛苦、髒的一面也就顯露出來了,礦上高級工程師的妻子拋棄了丈夫和女兒,跑去加拿大,來信說“再也不願和一個煤黑子一起葬送人生了”。

 

在離開太陽的日子裡,有責任心的局長也沒有辦法對抗大趨勢,只能苦苦維持煤礦運轉,讓它衰落得慢些。而激進的主人公作為一個沒下過礦井的煤礦子弟,知道這樣只會讓煤礦慢性死亡,也不利於煤礦工人工作環境和經濟狀況的改善,在這個故事裡做了改革派,想要點燃地下煤層,讓可控的大火把煤轉化成煤氣直接抽上來,方便又經濟。

 

他點燃的地底大火最終因意外而失控,烤糊了整座城市。某種程度上,這位主人公和《流浪地球》上帶領地球飛出太陽系的人一樣,知道老路走不通,開創了新路。如果《流浪地球》的結局是太陽變成了紅巨星,地球卻仍然在流浪的路上因為意外葬送了人類,那麼《流浪地球》就是《地火》在宇宙中的對應故事了。

 

《地火》很可能傾注了劉慈欣不少感情。劉慈欣透露過,他的父親就是煤礦工人,他深知煤礦工人的苦難。《地火》的主人公名字就叫“劉欣”,未嘗不是劉慈欣的化身在小說裡為他的煤礦同袍們尋找出路,並甘願做改革失敗的殉道者。

 





新舊權力交接



而在《超新星紀元》和《微紀元》裡,環境的災變造成了舊時代人離開歷史舞臺,新時代人肩負起了重擔。

 

《超新星紀元》裡,一顆遠離地球的恆星發生了“氦閃”,導致世界上十三歲以上的人將很快就全部死去,每個國家的領導人都不得不準備起來,將國家交到孩子手中。

 

其中有一個場景,是國家領導人帶著孩子們參觀了一列車的味精、十列車的鹽、一個大池塘的油、幾座小山的米麵,並告訴他們這只是全國人民一天消耗的量。領導人在教育孩子們的時候言辭之懇切,讓人想起那句“你們還年輕……我們已經老了,無所謂了”。這句話在場的另一位,則在很多年後,也像《超新星紀元》裡面這個情節一樣,用形象化的語言說出了國家的大和管理國家的難處:

 

“一個很小的問題,乘以13億都會變成一個大問題;一個很大的總量,除以13億,都會變成一個小數目。”

 

因為《超新星紀元》裡的成年人註定會死去,也就沒有機會再次掌權,他們除了將權力交給孩子們之外別無選擇,所以成年人對將國家交給孩子們毫無怨言,並全力以赴保證完成交接。較其他的成年人面對未來要掌權的孩子們,是帶有一種“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溫情的。

 

但在《微紀元》裡,舊人類和新人類之間則沒有這麼和諧。

 

《微紀元》裡,太陽會在一萬八千年後發生一次短暫的能量閃爍,導致地球表面溫度升高至4000度並持續100小時,隨後地球再次氣溫下降到-110℃左右。

 

人類行得通的自救之路是,把自己縮小成細菌大小的“微人”,以便在災害後資源貧瘠的地球上生存下去。

 

可是等到微人社會完善並提出接管世界政權時,被稱為“宏人”的正常大小人類裡還存在頑固派,他們不願意主動交出權力。於是新興的“微人”與原有的“宏人”爆發了世界大戰,幸運的是,更適應未來惡劣環境的“微人”大獲全勝,最終“微人”度過了太陽災害造成的危機,在資源貧瘠的地球上建立起了新的人類文明。

 

《超新星紀元》和《微紀元》都像是兒童向作品,在這些作品裡,劉慈欣毫無保留地讚美了兒童和新人類身上的希望。而這兩部作品也用童話一般的語言講了這樣的道理——如果舊人物們在危機到來之時,意識到自己必然將遠離歷史舞臺,果斷交接權力,扶上馬送一程,改革才可能一帆風順。這樣的舊人物與其說是改革的阻礙,不如說是新人的導師;而如果他們因為種種原因貪戀權力,新人則必然要起來推翻他們,這才是新生力量的成人禮。





新的一年也要加油鴨



劉慈欣的“太陽”系列創作計劃裡的《全頻帶阻塞干擾》,則與《流浪地球》和《微紀元》不同,因為在《全頻帶阻塞干擾》裡,太陽並沒有災變,故事的主題則是劉慈欣另一個創作母題——弱國在強國侵略時,在微茫的希望中,用非常規手段取得勝利。

 

這一母題也貫穿在劉慈欣創作的一些其他故事裡,比如《魔鬼積木》、《混沌蝴蝶》和《球狀閃電》。

 

在這一母題裡,太陽不再是災變從而推動故事發展的動力,反倒成了弱國反敗為勝的工具。《全頻帶阻塞干擾》的主人公,為了給祖國爭取電磁干擾的時間,毅然駕駛太空組合體撞向太陽,弱勢一方最終反敗為勝。



這個情節是不是有點眼熟?

 

就在劉慈欣最著名的作品《三體2》中,主人公羅輯就是通過太陽在可見光和其他高頻渡段發生閃爍來暴露出三體世界的座標,以達成威懾的。在這裡,太陽又一次成為弱勢方戰勝強勢方的工具。

 

正是劉慈欣十多年筆耕不輟,才有了《三體》三部曲這樣的巔峰之作,在《三體》中你能看到很多他過往作品的影子。

 

比如三體人想盡辦法要移民地球的歷程,在地球人眼中固然是可怕的侵略,但站在三體人的角度,就是可以媲美“流浪地球”的可歌可泣的星際移民。三體人的危機則是他們的“太陽”帶來的——他們的太陽有三個,運動很不穩定,將他們生存的行星拋擲來去,撕裂重生。

 

而《三體》三部曲最後弄得太陽,也是整部故事的大背景之一——正是穩定而溫暖的太陽,引來了三體人的覬覦,也給了人類希望。正如《三體2》結尾三體人問“太陽快落下去了,你們的孩子居然不害怕”的時候,羅輯的回答是:“當然不害怕,她知道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的。

 

這讓我我想起史鐵生在《我與地壇》裡寫的那段話:“但是太陽,他每時每刻都是夕陽也都是旭日。當他熄滅著走下山去收盡蒼涼殘照之際,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燒著爬上山巔佈散烈烈朝輝之時。

 

朋友們,新的一年我們不會面臨流浪地球那樣的災變,但我們總會在地球上流浪。請你記住,太陽每時每刻都是夕陽也都是旭日,它會在明天準時升起。太陽還穩定的時候,我們都還有希望。新的一年,就請懷著這樣的希望,面對危機的時候,帶著流浪地球上的人們的果斷與堅決,毅然決然地在正確的道路上走下去。



本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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