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劍英談53年調任軍委副主席:有人告了我的御狀

歷史樹2019-04-13 10:41:25


作者:馮錫剛


葉劍英


1980年代初,《葉劍英傳記》編寫組蒐集這位政治家詩人的作品,得讀作於1954年題為《青島》的五言律詩: 


小樓明一角,深隱綠叢中。 


海闊天如蓋,山遙島似熊。 


輕波垂釣叟,旭日弄潮童。 


忽憶劉亭長,蒼涼唱大風。 


尾聯頗突兀,似與全篇情調不甚諧協,不易理解,編寫組遂就教於作者:“劉亭長”是否另有所指?葉劍英不假思索,脫口而出:“毛主席。”聞者愕然。 


這真是一個有意味的歷史細節。 


這首五律在收入《葉劍英詩詞選集》(以下簡稱《選集》,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年版)之前未曾公開發表。既有這等寓意,當不難理解寫作當年何以祕不示人。作於同年的七絕《北戴河休養》則於1957年交由上海《文匯報》發表: 


大陸迴環海一灣,望中迢遞起層瀾。 


雙鳧碌碌沙鷗懶,病臥東山惜歲年。 


《選集》編者釋末句為“東山,北戴河療養勝地的一處”。不過從詩的意蘊看,“東山”可能是雙關語,典出東晉謝安。詩人當年行蹤自北而南,故先有“病臥東山惜歲年”的喟嘆,繼有“忽憶劉亭長”的感慨。葉劍英早年即投身革命,《選集》開卷為18歲時所作七絕《油巖題壁》,抒發“也曾拔劍角群雄”的豪情,其後所作多系“移宮換羽關時局”之作。 


1954年,在共和國的歷史上,至少有兩件大事不可不察:一是2月召開中共七屆四中全會,二是9月召開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 


七屆四中全會以通過《關於加強黨的團結的決議》公諸世人,實質以整肅高崗饒漱石“反黨聯盟”載入史冊。這是開國後中共高層的首次“路線鬥爭”。葉劍英雖與高饒並無糾葛,卻在兩年前已遭坎坷。1952年6月,毛澤東在中南海頤年堂主持中央書記處會議(相當於中共“八大”之後的政治局常委會議),與會者有周恩來、鄧子恢、葉劍英、方方、陶鑄等相關人員,議題是解決廣東的“地方主義”。其時葉劍英主政廣東,方方輔佐,在土改等問題上與陶鑄等發生分歧。因葉、方均系廣東籍,在人事安排上與陶鑄等不免互有側重。這便是所謂“地方主義”的由來。毛澤東點名批評方方“土改右傾”,“幹部問題犯地方主義錯誤”,宣佈由陶鑄取代方方。毛澤東未點葉劍英的名,算是給了面子,說是葉“對這個問題沒有什麼責任”,但仍強調:“包括劍英同志在內,各地的同志都應從這件事中總結教訓,防止今後再發生此類錯誤。”葉劍英當然明白弦外之音,不能不在會上作“總結教訓”的檢討。返回廣東後,迅即主持召開中共華南分局擴大會議,一再檢討在“土改右傾”與“地方主義”錯誤上“應負主要責任”。後來,葉劍英還在部屬面前以“主帥無能,累及三軍”自責,可知他內心的苦痛、抑鬱。這年8月中旬,竟至胸部疼痛,有時心律失常。中共中央得到葉的病情報告,即派專家赴穗治療,稍後又以專機接到北京治療和休養。次年春,葉劍英上書毛澤東,要求返穗工作。孰料中央另有安排,雖名義上仍保留葉中共華南分局第一書記、中南軍政委員會代主席一職,實際已讓葉轉入軍界,當年10月葉劍英被任命為中央軍委副主席兼武裝力量監察部部長。對於這次調任,葉劍英認為是“有人告了我的御狀”,“一腳踢開了我葉劍英”。方方、馮白駒、古大存等廣東籍老革命家,後來無一不以“地方主義”的罪名遭到貶黜,處境每況愈下。對於黨內鬥爭的“無情打擊”,這位歷經滄桑而又史識深邃的老革命家看得分明;對於波譎雲詭的高饒事件,這位始為封疆大吏,又以遭“告御狀”而折返軍界的老臣,絕不糊塗。“蒼涼唱大風”,著一“蒼涼”,意蘊自見。史載漢高祖劉邦平英布之亂,歸途經故鄉沛,作《大風歌》:“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誅殺了韓信、彭越等開國功臣,劉邦卻不能不為“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而犯難。毛澤東稱道的封建帝王,秦始皇以降,當數漢高祖劉邦和明太祖朱元璋。不無巧合的是,這兩位開國君主既須依賴“猛士”守四方,又因其“猛”而恐桀驁不馴,故心生忌憚,致有“藏弓烹狗的‘德政’”(郭沫若語)。飽讀史書的葉劍英當然熟知這些史實。


1954年9月,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召開,在人事安排上,後來授予元帥的十位軍事領導人中,朱德任共和國副主席,彭德懷、林彪、賀龍、陳毅、聶榮臻任副總理,劉伯承、羅榮桓任副委員長,徐向前與葉劍英未進入國家領導人之列。還要再過十年,在人大和政協兩度換屆時徐、葉兩帥方能受任副委員長和政協副主席。嚴格地說,政協副主席在當年尚未列為國家領導人,故葉劍英確實可以稱得上“大器晚成”。 


1955年9月,葉劍英與朱德、彭德懷等元戎被授予元帥銜。儀式隆重,毛澤東親自授銜。十位元帥中,林彪、劉伯承以病療居青島未返,葉劍英則以擘劃行將在遼東半島舉行大型軍事演習為由,告假缺席。葉之低調由此可見一斑。儘管如此,還是經歷了一場有驚無險的政治風波。1958年5月下旬至7月下旬,中共中央軍委在北京召開有一千四百多人與會的擴大會議,主題是“埋葬教條主義”,批判“資產階級軍事路線”。鋒芒主要針對劉伯承元帥及其副手蕭克、李達兩位上將。曾出任過解放軍監察部部長的葉劍英不贊成“軍事科學院是教條主義大本營”的責難,認為雖有教條成分,但“不必安上一個教條主義的帽子”,一度也被點名為“資產階級軍事路線”的代表人物之一。在6月下旬的兩次彙報會上,毛澤東評論劉伯承歷史上的功過是非,說出了重話。劉伯承不得不抱病檢討,隨即辭去軍事科學院院長之職,從此投閒置散。蕭克、李達調離軍界,分別改任農墾部副部長和體委副主任。與此同時,總參謀長粟裕大將以莫須有的罪名遭撤職。葉劍英向未獨自領軍征戰,因而未能成為紅軍時期三個方面軍的軍事領袖,也並非抗日時期第十八集團軍下轄三個師的首長,更非內戰時期四大野戰軍的統帥,始終是一位“參座”。正是這樣的“弱勢”,增加了逢凶化吉的安全係數。 


以元帥的資質,葉劍英既未在1956年9月召開的中共八大之後進入政治局,也未在1958年5月召開的中共八大二次會議之後如同林彪、柯慶施、譚震林、李井泉獲得晉升,乃至在1959年4月召開的二屆全國人大上,未獲得副委員長、副總理和政協副主席中的任何一個職銜。引人注目的是,作為大將的羅瑞卿在二屆人大出任副總理。


整肅劉伯承、粟裕僅一年,昔日出手凌厲的彭德懷竟重蹈覆轍,在1959年7月召開的廬山會議上被打成“反黨集團”頭子。接替粟裕出任總參謀長的黃克誠大將則成為“反黨集團”的第二號人物。 


世事洞明的葉劍英自然明白,這又是一樁莫須有的冤案。在整肅的嚴威之下,很少有人敢於不識時務。德高望重的朱德僅僅說了句“彭總艱苦樸素無人能及”,便遭到“隔靴搔癢”的當眾羞辱,後來因“同情”而被迫檢討,檢討書下達至縣團級黨委。8月16日,在中共八屆八中全會通過《關於以彭德懷同志為首的反黨集團的錯誤的決議》的當天,葉劍英寫了這樣一首七絕: 


廬山雲霧弄陰晴,伐木丁丁聽有聲。 


五老峰頭偏向右,東方紅後見分明。 


這是《選集》之外的一首佚詩,徵引者的解讀是:“最後兩句,是暗指包括他自己在內的一些老帥、老臣,曾經贊同過彭德懷的意見書呢,還是‘東方紅後’偏右的‘五老’的懺悔呢?他給後人留下了一個解釋的空間。”《選集》未選此詩,多半是緣於後兩句的“主流”意識罷。《彭德懷自述》(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說到毛澤東於1959年7月23日發表反擊“右傾機會主義”的長篇講話之後,有這樣一段文字: 


第二天,即二十四日上午,有兩個同志(引者注:即聶榮臻和葉劍英兩位老帥)來到我處。問我考慮好了沒有?我說,我寫給主席的信,是根據國內某些具體情況和廬山會議的情況寫的,並沒有什麼準備和懷有什麼陰謀目的。他們又問我寫信事先同其他同志交換了意見沒有?我說:“除周小舟同志有兩次到我處談了些湖南省的具體工作情況,我給他說我準備寫封信(沒談到內容)給主席外,沒有同其他同志提起過。張聞天同志有幾次來我處談了些全國性的經濟建設工作,並沒談寫信的問題。”他們又說:“不能單從信的方面來看,而要從如何對全局有利著想。”他們並以熱情和激動的心情談到,“要拋開信的本身,從全局利益來作檢討。”談了兩個多小時,熱淚盈眶而別,感人至深。我非常感激他們對我的幫助,決心從嚴檢討自己。 


不合情理地以“要拋開信的本身”相勸,不就是因為彭致毛的信本身並無可以指責的內容嗎。所謂“從全局利益來作檢討”,不就是要維護領袖的權威嗎。聶、葉兩位老帥如此相勸,多半出於奉命行事的無奈。(老帥中陳毅留守北京,劉伯承、羅榮桓、徐向前病療告假未上廬山,林彪等批彭火力凶猛。)“熱淚盈眶而別”確實是“感人至深”的一幕,彼此的苦衷心照不宣。彭德懷“決心從嚴檢討自己”,透露出多少委曲,不能不為“全局利益”而作違心的檢討。 


葉劍英這種難於直言的心情,在9月間召開的中央軍委擴大會議期間,目睹追逼彭德懷的所謂“軍事俱樂部”和“裡通外國”的情景,尤為痛切,乃借他人之杯酒,澆胸中之塊壘,於13日這天,“借用杜公詩句,改過最後二字”以抒懷: 


當歌欲一放,淚下恐莫收。 


濁醪有妙理,庶用慰離愁。 


這是杜甫作於安史之亂時的《晦日尋崔戢李封》一詩中的最末四句。原詩末句最後二字為“沉浮”,葉劍英遂以改過的“離愁”二字為題。這首杜詩系廿韻卌句的古風,是最能體現“詩史”風格的體式。詩中有“思見農器陳,何日甲兵休”的慨嘆,更有“至今阮籍等,熟醉為身謀”的悲涼。最後四句可謂“篇終接渾茫”,表達了詩人對酒當歌,長歌當哭的憂國憂民情懷。葉劍英以“離愁”結句,當為點睛之筆。 


這年11月7日,葉劍英在廬山會議期間拍攝的照片上題寫了兩行詩句: 


斯人老去心猶壯,獨立高崖有所思。 


照片上葉劍英站立於“豁然貫通”的石板之上,拄杖遠眺。身後是一棵松樹,崖壁鐫刻著“縱覽雲飛”四個大字。所思者何,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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