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蘿葉可以包粽子?不,是波羅葉

物種日曆2019-06-15 02:24:28

還記得動畫電影《冰川時代》裡那隻可憐的小松鼠嗎?它追逐一生的寶貝,是一顆外面帶著殼斗的橡實。

橡樹是殼鬥科櫟屬植物的統稱,槲[hú]樹(Quercus dentata)就是其中一種。它所在的殼鬥科大家族,約有十屬一千種,廣泛分佈在北半球溫帶和熱帶地區,其中櫟屬(Quercus)植物有四百多種,主產於歐亞大陸和北美的溫帶地區,在中國也很常見。所以,自古以來就有許多文字描述它們,橡、槲、櫟[lì]、柞[zuò]這四個字,全部都是指櫟屬植物。要注意區別的是,我們日常吃的板栗是慄屬(Castanea)的,兩個屬同歸殼鬥科,同音但不同字。

植物園內的一株槲樹。圖片:AndyScott / wikimedia

生於殼斗的懷抱

槲樹在中國分佈很廣,從東北、華北到華中、華東都有,並延伸至西南地區。在華北一帶的各大山區,槲樹尤其常見,生長在海拔幾十米到兩千米的密林中,也常常與同屬的種類,如蒙古櫟(Quercus mongolica)、槲櫟(Q. aliena)、栓皮櫟(Q. variabilis)等混生在一起,形成櫟林

槲樹的葉片背面密被絨毛,摸起來非常柔軟。它的幼葉只有十釐米長,但老葉可以長到三十釐米;葉緣有波狀的淺裂片,同屬的其他種類,如蒙古櫟、槲櫟等,葉緣也是類似的形狀,在民間被統稱為“波羅葉”

槲樹的葉片。圖片:ArtemisiaLiu

在四五月份,槲樹發出新葉,葉腋的位置會抽出許多長而下垂的雄花序,可以產生大量花粉,隨風散發。它的雌花序很小,長在靠近枝端的位置,幼小的苞片包裹著一朵雌花,只把小小的柱頭露出來,花粉如果飄到柱頭上,就會被粘住,進而完成傳粉和受精過程。

槲樹的花枝。圖片:ArtemisiaLiu

槲樹的雄花序。圖片:ArtemisiaLiu

槲樹的雌花序。圖片:ArtemisiaLiu

雌花的子房部分會發育成果實,不過從春天到夏天的很長時間裡,果實都是藏在苞片裡面的。苞片會隨著果實越長越大,但始終包圍著果實,保護它不受外力侵害——這些苞片組成的結構就稱為“殼鬥”,殼鬥科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到秋天果實長到一定個頭時,才會從殼鬥中伸出來,露出半截身子。

槲樹的幼果完全被殼鬥包裹。圖片:ArtemisiaLiu

槲樹的果枝,果實已經露出。圖片:ArtemisiaLiu

其實槲樹所在的櫟屬,殼鬥都是長得比較溫和的,同科的慄屬和錐屬,殼鬥上都會長滿分叉的刺,使得想吃它們的動物望而卻步,只有到成熟時殼鬥才會張開,讓果實掉出來。

板栗的果枝,比如我們常吃的板栗,它在成熟之前就一直在殼鬥裡躲著。圖片:ArtemisiaLiu

板栗殼鬥裡的果實。圖片:ArtemisiaLiu

橡實被誰遺忘

槲樹的果實叫做橡實(所有櫟屬植物的果實都可稱為“橡實”),是一種堅果,可以吃,但是不如同科的慄屬、錐屬(Castanopsis)果實好吃(所以板栗才是人們的最愛)。在饑荒年間,橡實被人們採收回來,磨成橡子麵食用,但由於橡子麵有澀味,且不易消化,吃多了不舒服,所以現在基本上沒人會把橡實當作食物。

不過對於野生動物來說,這些橡實可是重要的口糧。秋季果實成熟後,如同《冰川時代》的情節那樣,松鼠等動物會把橡實收集起來,藏到洞裡或者很多其他地方,在冬季吃掉一部分,而另一部分則被它們遺忘。如果橡實被遺忘在某些合適的位置,比如水分、土壤較好的地方,就會在來年春天萌發成幼苗,進而在這裡紮根生長,成為大樹。

一隻掩埋食物的松鼠,它用周圍的枯葉將痕跡蓋住。錄製者:Stefan Kruijt

槲樹提供果實給動物吃,同時也藉助動物的力量散佈自己的後代,雙方是互相利用的關係。不過,槲樹的種子只有一年壽命,如果它在來年春天沒有遇到合適的萌發條件,就會死去。

槲樹所在的殼鬥科,基本上都是這樣的種子(稱為“頑拗性種子”),所以它們沒法進入種子庫(如挪威的“世界末日種子庫”、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的“西南野生生物種質資源庫”)貯存起來作為備用資源。要想它們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下去,只能讓它們活在自然界中。

位於斯瓦爾巴群島的全球種子庫,收藏全世界主要用作食品的農作物種子,以防止人類在面臨大規模的災害時永遠喪失某些糧食的基因,被譽為全球農業的“諾亞方舟”。圖片:Miksu / wikimedia;Dag Endresen / sesto.nordgen.org

森林的演替,本與你我無關

中國有一條四百毫米降水線,從東北大興安嶺開始,經華北北部、西北再到西南。這條線東邊是森林和耕地,西邊是草原和荒漠;東邊是農田區,西邊則是牧業區;線的中北段與長城重合。在古代,東邊是農耕文明的漢人聚居區,稱為關內,西邊是遊牧民族的地盤,稱為塞外;東邊是人口密集區,西邊是人煙稀少區,人口分佈上有一條線叫“黑河-騰衝線”或“胡煥庸線”,也與這條降水線大致重合。在植被分佈上,線以東主要是森林區,線以西則是草原、荒漠、戈壁和高寒草甸。

中國年降水線圖。圖片:cma.gov.cn

在東部的森林區,自東北、華北的溫帶落葉闊葉林,到長江流域及以南地區的亞熱帶常綠闊葉林,再到藏、滇、桂、粵、瓊、閩、臺各省南部的熱帶季雨林,它們的組成成分裡都有一類主角,或者說是組成森林的最優勢樹種,生態學上稱為“建群種”,就是殼鬥科植物。在落葉闊葉林地帶,主要是落葉的櫟屬植物佔優勢;在常綠闊葉林和熱帶季雨林,則是柯屬(Lithocarpus)、錐屬、及櫟屬的青岡類為老大。作為落葉櫟類的重要一員,槲樹就是落葉闊葉林的建群種之一。

在自然狀態下(即人類沒有干擾、砍伐過的情況下),槲樹、槲櫟、蒙古櫟、栓皮櫟、麻櫟(Quercus acutissima)等各種落葉櫟類,在北方的落葉闊葉林中會佔據優勢。還記得白居易的詩“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嗎?可憐的賣炭翁在山裡砍伐的樹木多半就是櫟屬植物,而且槲樹肯定也在其中。

殼鬥科植物一直是優質薪柴兼建築用材,所以長期以來,一直遭受人們的砍伐。詩經有《伐柯》篇:“伐柯如何?匪斧不克……伐柯伐柯,其則不遠”,說的就是砍一塊木料來做斧頭柄,多半砍的是殼鬥科樹種——“柯”字同時也用於殼鬥科柯屬的名字。

華北地區落葉闊葉林的春季景觀。圖片:ArtemisiaLiu

在原生森林被大量砍伐後,會形成次生林。槲樹們大量倒下後,可以留下廣大的競爭空間。樺樹帶翅和楊樹帶毛——如白樺 Betula platyphylla、黑樺 B. dahurica、山楊 Populus davidiana、青楊 P. cathayana ——的種子,會隨風從別的地方飄過來,在這裡紮根,它們長得快,短短十幾年就可以形成密林,但也有個缺點——壽命短。

殘留下來的槲樹,以及其它山頭的槲樹,也會年復一年產生種子,並由小動物們帶過來,在這裡生長。槲樹的生長速度稍慢,但是它並不著急,而是一直在等待機會,等到樺樹和楊樹老去而倒掉的時候,就輪到槲樹們變成霸主了。各種櫟樹長成參天大樹,形成密林,這是自然界的規律,因為殼鬥科本來就是中國東部森林區的王者(建群種)。在櫟樹獲得優勢後,樺樹和楊樹的數量就會相對減少,零星地夾雜在櫟樹之間,或者是長在櫟林邊緣。

這個森林喬木樹種競爭的過程,是生態演替的一種類型,通常要經過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時間。我們一般會在森林保護好的地方,如深山中、自然保護區或者某些寺廟周邊見到較純的大片櫟林,這是因為沒有人類的強烈干擾,森林就會演變成它們本來該有的樣子。經過多年的積累,櫟林下會形成非常厚的腐殖質層,真菌發育很好,進而使得與真菌共生的植物(如蘭花、杜鵑花)和菌根異養的植物(如水晶蘭、天麻等)能夠大量生長。所以,有時候想要更容易看到明星植物,還得去沒有被破壞過的櫟林裡尋找。

華北地區落葉闊葉林的夏季景觀,優勢樹種為櫟屬、樺木屬、楊屬、槭屬植物。圖片:ArtemisiaLiu

它是誰的家?

與槲樹這個名字相關的,還有人會聯想到槲寄生。由於在自然狀態下,槲樹們是森林中的王者,植株數量多,所以一些專營寄生生活的植物常會選擇它們作為寄主,如桑寄生類、槲寄生類。

“槲寄生”就是因為常常寄生在槲樹等櫟類樹種上而得名的。它的根部伸入到寄主枝條內部,吸收水分和養料,結出的果實色彩鮮豔,容易被鳥類採食。等鳥兒排便時,由於果肉黏性太大,種子會粘在屁股上,鳥兒就會找一根枝條蹭掉種子,種子又轉而粘在枝條上,並在枝條上萌發,根扎入寄主枝條內部,進而形成新的植株。

槲寄生的果枝。圖片:林秦文

槲樹的葉片也深受某些昆蟲的喜愛,比如柞蠶Antheraea pernyi)。在中國有些地區,如山東半島,人們會飼養柞蠶,蠶絲用於紡織,而蠶蛹可以食用,只是味道不如家蠶好吃。

柞蠶三齡幼蟲和成蟲。圖片:Kugamazog / wikimedia;Ivo Antušek / biolib.cz

來自森林的清香

在中國民間,槲樹的葉子(即“波羅葉”),也可以用於某些食品的製作。

正如前文所說,它的葉片很大,可長達三十釐米,在北方算是大型葉片了,可以用來包裹食材。東北地區有一種“波羅葉餅”的做法,就是用波羅葉包上各種米或者切碎的蔬菜,上鍋蒸熟後,去葉食用。

在我的家鄉山東濰坊、淄博一帶,過春節時會專門用黍子(Panicum miliaceum)和棗製作年糕,在蒸的時候,年糕底下要鋪滿波羅葉,代替籠布。小時候過年,姥姥帶我去趕集,會專門買好幾把波羅葉,上大學之後我才知道那就是槲樹的葉子。在其他一些地區,人們還會用槲樹的葉子來包粽子

一些地方把這樣的“粽子”叫做槲包。圖片:東方IC

秋季,華北地區的落葉闊葉林會變得五彩斑斕,槭樹和黃櫨的葉子變紅,落葉松和櫟樹的葉子變黃,再加上其他一些樹種有的維持綠色,有的變成紅、黃、紫等各種顏色。這其中,槲樹作為森林主要樹種,也貢獻了不小的力量呢。

華北地區落葉闊葉林的秋季景觀。圖片:ArtemisiaLiu

本文是物種日曆第5年第158篇文章,來自物種日曆作者@Artemisia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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