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島達男 我避免使用零,拒絕絕對空白

南方人物週刊2019-07-06 11:17:19

“LED允許我同時表達三個概念:黑暗與光明,數字,以及不斷變化。”


宮島達男從不使用“0”,“我想表達的是與零不同的空,包含生與死的循環”


本文首發於南方人物週刊2019年第18期

文 | 本刊記者 楊楠 發自北京

編輯 | 雨僧 rwyzz@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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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上海民生現代美術館提供



LED


宮島達男突然折返。翻譯告訴他,來電了,他能調試作品了。


在上海民生美術館,宮島達男的展覽《如來》中,所有作品都需要電。它們大多是由LED(發光二極管)組成的裝置作品,少數是通過影像展示的行為藝術。


LED之於宮島達男,就像油畫顏料之於印象派畫家——他曾從塞尚、梵高和莫奈那兒得到力量。年輕時,夢想著成為藝術家的宮島,考學時兩度落榜,“無處可去,只能先踏入社會。那時候再看塞尚、梵高、莫奈的畫,感到很受鼓舞。” 藝術家在作品中掙脫生活的困境,創作出鼓舞人心的作品,宮島期冀自己亦能如此。


1957年,宮島達男生於東京的一箇中等家庭,1981年進入東京藝術大學,研習油畫,1986年取得碩士學位。


宮島苦惱得很,油畫是西方的東西,他說自己怎麼畫也很難超過西方人,到底應該用什麼來表現自己呢?


進入東京藝術大學頭年,宮島以一系列名為《NA.AR》(Natural and Artfial自然與人工)的行為藝術引起關注。他組合自然與人的行為,使之和諧從而成為一個作品:比如在東京、神奈川等地的大街上,大喊出“啊!”再離開,仿若無事;比如依據天氣預報,出門等雨,雨落躺地,片刻起身,任由身體所遮擋的路面再被打溼,與周遭無異。


整個大學階段,宮島“一直以發表作品和展現自我為中心”。老師不喜歡宮島,覺得他自我意識過剩得煩人。


宮島達男對行為藝術痴迷了五年。其後,他轉而思考“事物的變化性”,“我想從這一點上創作作品,我想要不穩定的物體。” 在那一時期,宮島達男確立了自己三十餘年不變的創作理念:不斷變化、連接萬物和持續永恆。


讀書時,從住處步行至位於上野的藝術大學,宮島達男必須經過秋葉原,一條在世界上首屈一指的電器街。“當時我一直在尋找最能表現我理念的素材,偶然看見秋葉原的電子計數器,就想試一試這能不能順利表達出自己的設想。”宮島說。


試驗的結論是:能。


《倒序曲》


1987年,宮島達男發表作品《三十萬年的鐘》。三十萬年,對人類的壽命而言,已是永恆。但只需要半米寬電子計數器,就能呈現這一永恆。不斷跳動的數字,則傳遞了時間的變化。


從此,LED成為宮島達男作品的主要構件。“LED允許我同時表達三個概念:黑暗與光明,數字,以及不斷變化。”1988年,宮島的《時間之海》 (Sea Time)在威尼斯雙年展日本青年藝術家特展上亮相。宮島在黑暗的空間中佈滿LED管,燈光明滅意喻生死,躍動的數字就是時間永恆。


“這是我作為藝術家真正的出道。”宮島說。他獲得了雙年展最佳新人獎,就此贏得國際聲譽。他被視為日本“後物派”藝術的代表人物,這是一個廣義的時間概念,而非特指某種藝術流派。80年代的日本現代藝術,豐富了“物派”所開啟的材料語言,對材料進行人為加工,並且重視作品與周圍空間共同營造的形態。


最初,宮島達男的LED作品只有商用的紅色LED和綠色LED。1994年,名古屋大學開發了藍光LED,次年,日亞化學工業株式會社的工程師中村修二開發出了高亮度藍色LED——後來他因此榮獲諾貝爾物理學獎,使藍光LED能夠運用在日常生活中。


如同畫家探索油畫顏料可能性,宮島也在探索LED的色彩。他很快將藍色運用於自己的作品中,並在千禧年後引入白光。藍色在許多文化中都有特殊含義,暗示著天空、宇宙和無限,被認為是神性的顏色。紅色象徵火與生命,綠色代表自然與生長。宮島達男說,像康定斯基這樣的藝術家遵循傳統表意,他也要用不同的顏色來表示特定的想法。


《生命 (無器官的身體)》


在1999年的作品《百萬死亡》(Mega Death)中,宮島達男在一個黑暗空間,定時開關三面高聳的藍色LED牆。藍光滅,觀眾即陷入短暫的“死亡”,藍光亮,觀眾重新進入LED計數週期,灰暗空間似乎沒有邊界。這是宮島對二戰的死亡紀念——廣島、奧斯維辛集中營,也是對人類癒合傷痛歷史的期盼。


三十多年來,外界對宮島達男的提問已經從“為何使用LED這樣的創新材料”,逐漸轉為“LED已經被廣泛使用,是否已經過時”。LED是不是新奇,LED是否過時,這並不會困擾宮島,對他來說,“LED是一種材料。任何材料,只要能傳遞我的表達,就是最恰當的。



諸形無常


經大病之人,往往對死亡更敏銳,比如宮島達男。


13歲時,宮島達男在醫院住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在病房裡看了許多書,也目睹了死亡。“很害怕,不想死,就想活下去。出院後,重新回到普通的高中生生活後,就非常努力地去生活,盡全力完成每件事,非常珍惜活著的時間,覺得必須去做什麼。”宮島說。


在民生美術館,《臉上的皮膚計數器》、《通往浩劫的時間列車》以及《時間瀑布》構成了一組反思二戰的作品。其中,《時間瀑布》是一個有如紀念碑的大型LED,自然數字1至9,從大至小如瀑布落下,象徵生命軌跡的滑落。


《時間瀑布》


但沒有“0”。宮島達男從不使用“0”。1992年,宮島接受James Lingwood採訪時回答,東方思想中不存在物理零點。“我想表達的是與零不同的空,包含生與死的循環。” 宮島說。


印度人以發現零的概念而聞名,佛教中對應“零”的梵語是舜若(sunya),原義空幻、空虛。佛家的“空”,往往意味著諸法無相,世物時變,無常無形。“空意味著虛無,但同時具有豐富性和擴展性。我避免使用零,是拒絕絕對空白、拒絕虛無、拒絕二元性。” 宮島說。


在LED的世界,光影的熄滅已然代表了“0”。宮島達男引用日本哲學家池田大作的思想進一步解釋,“零”,或者說死亡,不是“虛無”,而是“生命的其餘部分”,是為生命的下一部分做好準備,循環往復。


個體的死亡,於整個人類,是一代又一代重塑自我的開始,如同浩瀚宇宙無休止地收縮與擴張。生與死,都被宮島達男視為一種生活狀態,視為計數週期之間的差距。“佛教的時間尺度是無限。事物聚集、分裂,新事物應運而生。”宮島說。


在《宇宙時間》、《計數間距》、《生命》、《時間瀑布》等眾多作品中,宮島達男都以數字——他認為數字是能夠打破文化隔閡的世界語言——的變化或移動,隱喻個體和集體的生命週期。


《宇宙時間》


二十多年來,除倒計時,宮島達男作品中的數字序列,都沒有數學邏輯。他設計LED的擺置和數字的變化速度,剩下的,都交給IC(集成電路)芯片,隨機選擇,產生數字。


宮島認為,東方文化中的生命概念是流動的、過程性的。永恆並非恆定不變,而是無常的變化。


無常的不僅有生命,還有個體的個性。比如在《計數間距》中,每個變化的數字都代表不同的個體;比如在《計數器皮膚》中,宮島邀請不同地區的民眾,兩人為一組在彼此的皮膚上彩繪數字,彼此都擁有了唯一性。“我使用類似的材料,但我想從材料中儘可能地提取個性。就好像我們剛看到歐洲人和亞洲人,初看不同,越瞭解似乎越相同,但再進一步瞭解,我們就能辨別出他們是獨立的個體。”在《臉上的皮膚計數器》中,宮島批判了以宗教或者民族的分類抹殺人的個性。


《臉上的皮膚計數器》


二十出頭時,宮島達男囿於對世界的困惑、對生活的懷疑,求助於佛教,逐漸成為一名佛教徒。“這讓我能看清自己的願景和方向,幫我澄清了我是為人們創造藝術,而不是為藝術而藝術。”宮島說。


在轉向用數碼器件創作後,宮島達男擱置了行為藝術約十年。但LED裝置作品帶來的盛名使宮島慌張,他擔憂自己被LED所束縛。1996年,宮島再啟行為藝術《水中清零》。為表達對法國在穆魯羅瓦環礁試驗核武器的抗議,他將試驗水域的海水蒸餾後倒入六個碗中,再邀請六位母語為法語的表演者,倒數“九”至“一”,屏住呼吸,將頭浸入水中,體驗瀕死的感覺。18年後宮島達男在福島核電站附近海域做了相似的表演:蒸餾海水,他本人倒數,屏吸入水,表情或戲謔或麻木。


藝術家能做什麼?


“這世界有許多糟糕的事情,我們是否任由它們繼續糟糕呢?還是努力創造變革?我想要變革,但不是要提供一個具體的圖景或者方案,我想要創造一種精神概念,比如幫助人們記起想要忘記的現實。”宮島說。


《中國墨中的倒計時聲音》



藝由心生


宮島達男不喜歡接受採訪。距離開展還有一週,他向策展人提了兩個問題:“為什麼週日還有采訪呢?”“週日的採訪能不能是最後一個採訪呢?


宮島達男喜歡視覺表達,不喜歡語言解釋。作品的含義,由不得創作者,屬於觀者內心。宮島達男相信,每個觀眾都有自己的哲學思想,能通過作品這個介質,發現自己的哲學界。“所有人都非常偉大。讓每個人都發現自己的偉大思想,才是我的創作目的。”宮島說。


除了不斷變化、連接萬物和持續永恆,宮島達男另一重要的創作理念是:藝術在你心中(Art in You)


1994年,宮島達男得知一棵柿子樹倖存於廣島原子彈爆炸後,即開始幫助這棵柿子樹恢復健康,並收集柿子的種子送給孩子們,讓他們種植在家鄉。這一名為《時間復甦:柿子樹種植計劃》從1995年延續至今,種子不斷傳遞,柿子樹不斷生長,而孩子們的參與,真正完成了“時間復甦”。


宮島達男喜歡馬塞爾·杜尚和約翰·凱奇。前者以現代物品“隨機”製作的雕塑,比如《泉》,震驚了20世紀初的藝術界;後者最著名的作品則是演奏者靜默、由現場環境音構成的音樂《4’33》(1952)。“我也想探索偶然性,嘗試不可自控的領域是十分重要的。”宮島說。


在2011年的作品《流動的時間》中,地面分成不同顏色的四格,宮島用投影機在地面投射出不斷變化的數字。宮島發現,這件作品特別受孩子們歡迎。孩子們在數字的海洋中或舞蹈,或伸手“捕捉”。“時間是流動的,唯有人與它互動,才會成為一種視覺表現。當作品之外的人,看到作品中的人與數字的互動,這就成為了作品完整的呈現樣貌。”宮島說。


近年來,宮島達男的另一代表作《死亡之鐘》,將包容藝術家和參與者共同創造藝術變得更加有趣。參與者在購買《死亡之鐘》裝置後,在網絡程序中輸入自己的姓名、出生年月,和自己預測的死亡時間,頁面即會換算出生命剩餘時長,以“秒”為計數單位。參與者可以每天觀看死亡倒數,產生新的生存意識。民生美術館則展出了《死亡時鐘檔案》,由參與者與倒計時合影,照片分列走廊兩端。


《死亡時鐘檔案》


事實上,除了“無常”之外,這種不僅僅將作品當作被觀察對象,而且聚焦作品與觀眾之間的關係,也是東亞思想的體現。雖然有Rachel Kent等西方評論家將宮島達男視為杜尚、凱奇的後繼者——他們都承認觀眾在審美行為中的關鍵作用,又或者,以胡塞爾的主體間性等西方現代哲學包容宮島的創作。但更重要的淵源應當是日本美學理念中的“間”。“間”被視為事物之間關係的存在,因此“間”和物本身一樣,也是事物整體的組成部分。審美不僅僅在意物本身,更關注物與物、物與環境之間不斷變化的關係。從更悠長的脈絡來看,東亞傳統文化一直都是如此,著眼於主體與主體的關係,比如禪宗的物我相通,比如孟子的“民胞物與”,比如莊子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


“以前做表演藝術、前衛藝術,說到底只是做一個前期的練習,因為你再怎麼做也只會被歸類於對西方藝術的模仿。我希望突出自己的特色和原創部分,我本身是東方人,又是佛教徒,所以才會利用優勢向世界展示自己的特色和原創作品,用西方的理論結合東方的表現形式之後,反而在世界範圍內獲得了廣泛的關注。”宮島達男2015年接受採訪時說。


宮島達男今年62歲,比年輕時瘦了不少,鬢角斑白。他說自己已經感受到死亡的來臨,“為了隨時都能準備好這一刻的來臨,每天都全力以赴地活著。


雖然一直都是如此,從年少因病入院,到立志成為能鼓舞人心的藝術家,宮島達男的每一天,都是傾力而活,“但現在的心情是,對於能做的事,可以做的事,更加想要去完成它們。


想做的事情是什麼?


“成為更好的人,也可以認為是為此成為了藝術家。”為了這個世界,更好,更美,更合理性的生活,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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