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猛將的一場奇襲,平定淮西藩鎮,成就憲宗高光時刻

國家人文歷史2019-07-06 13:2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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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815—817年,唐朝中央政府征討藩鎮淮西,此戰在當時影響極大,是唐憲宗(805—820年在位)一個里程碑式的政治成就。這場戰爭結束於一次奇襲,那算是中國歷史上名頭最響、戲劇性最足的奇襲之一。

 

唐代的割據大藩集中在今天的河北、山東地界,相比之下,淮西的物產和幅員都不算大。與其他割據藩鎮比,淮西戰略劣勢明顯。其他割據藩鎮集中在東北部,遇有朝廷進攻,可以互施援手,而淮西孤立一隅,四鄰藩鎮都忠於朝廷。出於同樣的原因,在中央政府看來,淮西的位置威 脅很大,因為它向東可以破壞大運河地帶,向南和東南則可以威脅富庶的江南。


淮西藩鎮所在位置


戰爭的準備


814年初夏,朝廷收到消息,淮西即將出現權力更迭。八九月間,隨著更迭的日子越來越近,朝廷開始為新節度使人選可能引發的軍事衝突做準備。這些準備包括:一、任命忠於朝廷的將領擔任淮西周邊關鍵藩鎮的節度使;二、賞給某東北藩鎮大筆錢財,確保其忠誠;可能還用了一部分他們的軍隊。當時吳元濟子承父業,自任淮西留後,朝廷虛與委蛇,意圖先穩住他。毫無意外,這些手段統統失敗,但其軍事影響卻被忽視了。

 

吳元濟很快摸清了朝廷的意圖。九月,他主要在東、北、東北三個方向大舉焚掠,遠及千里之外,大量百姓流離失所。吳元濟的意圖之一當然是使得官民同感驚恐,取得心理優勢。另一個意圖可能是獲得糧草軍實,在持久作戰中尤其需要。最重要的是,吳元濟要取得一項軍事優勢,在淮西界外建立外圍陣地,使得戰火延燒到淮西的土地之前要經過漫長的戰鬥。

 

不管朝廷已經採取了哪些措施,都不足以阻止吳元濟佔得先機。815年一月之後,朝廷的兵馬才到位,具體作戰命令才下達,可以想見,軍事上的準備,尤其是補給上的準備,早在吳元濟叛亂之初 就著手進行了。然而,除了動員軍隊遲緩,朝廷迅速取勝還有一個障礙來自戰場本身。

 

征討淮西的朝廷軍隊之所以如此複雜,無非是出於政治考慮。

 

史書記載,朝廷征討淮西的兵力達九萬人,似乎並不為多。這個數字和我們所知的這一時期的其他的兵力數據完全吻合。朝廷軍隊和大部分叛軍一樣,都是職業軍隊。想弄清淮西的兵力更為棘手。這不單是因為叛軍史料的缺乏,還因為非職業武裝在戰爭中起到了更為重要的作用。由於這是一場在淮西本土及周邊的防禦戰,所以倚重地方武裝是可行而且必要的。

 


雙方採用的戰略,必然依各自的目標而定。淮西的目標肯定是作為一個獨立的政治實體生存下來。淮西無法消滅朝廷,但可以遏制朝廷,讓朝廷付出巨大的代價,最後放棄。此類先例太多,絕非不切實際的目標。按常理,反叛的藩鎮應該以逸待勞,然而,淮西卻儘可能頻繁地主動出擊。朝廷的目標則相對侷限,即更換淮西節度使。就是說,朝廷並不想在戰場上徹底消滅淮西的軍隊,更不想傷害百姓,除非不這樣做就無法達到目的。

 

這場戰爭的階段可以劃出兩個階段:815—816年,淮西軍成功拖住官軍,將其遠遠擋在外線,是第一階段;817年初至該年十月,從官軍實力開始佔優,到戰爭戛然而止, 是第二階段。


第一階段,815—816 年


就戰略而言,朝廷掌握著主動。然而官軍開局不利,東西兩線尤甚。815 年二月,嚴綬吃了敗仗,被迫放棄陣地,退守唐州。同月,東路的指揮官丟掉了所有陣地,被迅速撤換。

 

與此同時,又有其他棘手的問題牽制了朝廷的精力。割據藩鎮中,平盧、成德二鎮與朝廷關係最疏遠。二鎮都有理由相信,憲宗已經決心拿他們開刀。事實上,成德鎮在憲宗朝一度成功守住自己 的特殊地位。所以,淮西雖然還沒有求援,但二鎮節帥都準備幫助淮西這樣的難兄難弟,且上表請求赦免吳元濟,遭到憲宗的拒絕。 於是,二鎮展開了有限但直接的干預。

 

平盧的角色似乎更關鍵。815年初,平盧軍派出三千人馬,以支援朝廷征討淮西為名,進入淮西以東地區。事實上,這支部隊是來燒殺劫掠搞破壞的,直到年底才被徹底打敗。同年四月,平盧招募盜賊將洛陽附近的河陰轉運院付之一炬,給朝廷以重大打擊,損失的絹帛、糧食、制錢不計其數。六月,平盧刺客又潛入長安,刺殺了一位主戰的大臣。同年夏,平盧又策劃在洛陽焚掠,謀洩事敗。

 

滿朝文武都認為,成德軍在上述事變中也發揮了重大作用,還搞了其他破壞。結果成德軍與朝廷的關係走到了破裂的邊緣。816年初,朝廷發河東、河北六鎮兵馬討伐成德。此舉又在朝堂上引起爭議:同時對兩個強藩用兵,尤其是同時在兩條獨立的戰線作戰, 是否明智?討伐成德的戰事持續到次年春天,以朝廷罷兵告終。

 

整個816年,淮西的戰事沒有取得任何朝廷認可的戰果。李文通穩住了東線,淮西開始感受到他帶來的沉重壓力。鏖戰兩年,朝廷卻沒有得到實質戰果,也沒有發生什麼可以激勵士氣的事件。

 

戰爭的第一階段就這麼過去了,時間比第二階段長。在此階段,淮西大獲全勝。在認識淮西防禦的具體性質之前,讓我們先注意一下淮西勝利的幾個因素。當然,勝利的前提條件是淮西軍民的忠誠,專就軍事而論,淮西軍隊的防禦極為得力。

 


另一方面,戰爭中敵對雙方的能力也是互相關聯的,官軍肯定有失誤,我們也能夠看出幾樁來。其一是缺乏有效的統一指揮。朝廷授予韓弘都統要職,大概希望能夠激勵他發揮主導作用,積極作戰。然而,他卻辜負了朝廷的期望。朝廷免去他的淮西行營都統之職,此後再沒有一個擘畫全局、協調各方的主帥。

 

起初調集的軍隊是否足夠,也是要打個問號的。如果上文所舉的數字大致不差,那麼攻守雙方的兵力比大概是2∶1至2.5∶1, 對於這種戰爭來說,這一比例遠不能取得壓倒性勝利。朝廷似乎從來不曾大舉增兵,或許有戰略考慮,或許也有財政原因。精兵要從邊塞、內地要衝和東北藩鎮周圍抽調,所以抽調精兵就等於削弱這些要地的兵力。

 

按當時的制度,如果朝廷徵調藩鎮的部隊,就要負擔其軍費。所以這種戰爭對朝廷來說不僅僅是軍費的增加,而是多出了一塊全新的開支。平盧與成德的騷擾破壞所造成的損失也不可忽視。隨著戰事的綿延、物資的不斷消耗,朝廷擴大財政支出的能力必然下降。數字的問題在朝廷所採取的戰略上有舉足輕重的作用。

 

最後,官軍的致命弱點是極端缺乏團結。上文已經提到,官軍由各路人馬雜湊而成,韓愈著重指出了士兵遠調而來的問題:不熟悉本地情形,又與本來所屬的將校失去聯繫;待遇微薄,心孤意怯,難以有功。董重質同韓愈一樣,著重強調了參戰官軍成分複雜這一原因。他通過講述具體過程,對這一問題作了更深入地剖析。各路軍隊遠道而來,數量又少,本身不足以獨立作戰,既要編入“地主”,同時又保持“客軍”的身份。每有戰陣,總是客軍居前,地主在後。客軍自然因此傷亡更重,但是真正的問題是,後面的本地官軍未能有效支援客軍。

 

第二階段,817 年


817年初,李愬(sù)接任了西線的指揮官 ,而淮西方面初現頹態。李愬對整個戰局至關重要,但封喉一劍還是在數月之後才出鞘。物資短缺直接削弱了淮西的實力,另一方面又振作了憲宗及其謀臣的信心,使他們決意苦戰到底。



李愬是平定四鎮之亂的功臣李晟的兒子。淮西方面認為西路不再會進攻,於是抽調大量兵力投入更關鍵的戰場。被敵人忽視正是一種機會。李愬抓住了時機,不聲不響地實施自己的計劃。

 

李愬一邊整軍備戰,一邊展開政治攻勢。下面這段史料雖然不免有點小說傳奇的味道,但是可以看出他更加註重外交和妥協的新策略。他的第一個目標是通過策反以削弱敵人,尤其是策反身居要職的敵人,因為這種人可以帶著某處堡柵或某處地盤投奔李愬。在李愬眼中更重要的是,歸順的敵人是最佳的情報來源。他不但注重策反成建制的部隊,還注重策反特定的知悉內情的個人。

 

816年與817年之交,淮西第一次發生了嚴重的饑荒,百姓紛紛逃離。淮西的將領們則聽之任之,因為存糧劇減,饑民的逃離可以緩解糧食供給的壓力。817年二月,朝廷在北線的許汝行營之側設行郾城,安置歸降百姓,李愬對文城柵的淮西軍民的慷慨,也吸引了很多人前來歸附。

 

郾城是整個戰爭中官軍拿下的唯一縣城,拿下郾城對叛軍是一記重擊。淮西必須集中人馬於洄曲,建立新的防線。身處蔡州的吳元濟感到局勢危急,將蔡州的守城士卒,甚至自己的親兵都派去支援洄曲。六月,吳元濟感到回天乏術,上表請降。據說朝廷已然接受了降表,而元濟受制於左右,未能實行。縱使如此,在朝中文武看來,前途依然渺茫。七月間,朝中又起爭議,李逢吉認為戰爭沒有盡頭,繼續下去並不明智。宰相裴度請求親赴前線督師,憲宗才同意把仗接著打下去。

 

元和十二年(817)十月十五日午後,奇襲的隊伍從文城大營出發,分作三部,各三千人,先鋒是淮西降將李祐率領的三千突將,中軍是李愬親率的三千“六部兵馬”,後軍是馬步三千。三軍將士都不知道目標是什麼。在黑夜的掩護下,他們強行軍六十里到達敵方控制的張柴,突襲得手,盡殺戍卒,又切斷敵軍的道路橋樑。李愬讓士卒吃飯、休息、整理兵刃器械,之後再度出發。此時將士們才知道他們要向蔡州去,都大驚失色。官軍迅速控制全城。雖然官軍攻破牙城、生擒吳元濟又花了一天,然而戰爭已經結束了。

 

在這一戰中,李愬已臻於中國傳統將才的最高境界,或許是出於無心,卻絕非成於僥倖。他的行動完美地契合孫子的思想。孫子提出“兵之情主速”,而李愬正是“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他還踐行了孫子的一個思想:“帥與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帥與之深入諸侯之地,而發其機。”

 

除了李愬的將才,奇襲的勝利還有四個因素。首先是淮西兵力缺乏。淮西四周的防線、乃至蔡州本身,都沒有足夠的兵力應對奇襲。第二,李祐的情報至關重要。他讓官軍知道淮西內部空虛,而且挑了一條防禦最薄弱、最出乎淮西軍隊意料的路線,親自為官軍帶路。第三,此種任務非一流軍隊不能執行,士卒必須訓練有素、紀律嚴明、吃苦耐勞。唐州軍正符合這些要求, 與李愬的將才相得益彰。最後,突如其來的風雪的助益也不能小覷。雖然沒有風雪同樣能夠奏功,但有了風雪,蔡州乃至各處的守軍必然都放鬆了戒備。

 

這場奇襲對於戰爭的最終勝利是否不可或缺?它究竟是給一場難分勝負的戰爭的一錘定音,還是僅僅加速了一場必勝無疑的戰爭?有人傾向於後一種說法,認為即使沒有李愬的奇襲,官軍也會節節勝利。如果朝廷只在北線取攻勢,而在其他方向取守勢,淮西也支持不了一年。

 

皇帝的決斷是影響朝廷政策及其實施的最關鍵因素。憲宗至少遭遇三次巨大壓力以迫使他停止戰爭,他拒絕停戰是冒著使一部分官僚離心的危險的。財政壓力也日重一日。為了應對浩繁的軍需,憲宗不但加徵重稅,還不斷撥內帑贍軍。戰爭給人民造成了沉重的負擔,不僅僅是財力物力而已。憲宗堅持淮西之役不獲全勝絕不罷兵,事後證明是對的,因為這一場勝利是實現他整體戰略的必要一步。

 

《古代中國的戰爭之道》

主編: [美]費正清、小弗蘭克·A. 基爾曼編

出版社: 後浪丨民主與建設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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