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國界醫生 在全球病房外,1100萬人候診

南方人物週刊2019-07-11 13:49:37

“我知道真的有一群人在世界沒人留意的角落,做著這些和主流追求不相關的事,去幫助那些陌生的實實在在的人。”他想著,總有一天要再加入他們


本文首發於南方人物週刊2019年第18期

文 | 本刊記者 歐陽詩蕾 發自北京

編輯 | 周建平 rwzkjpz@163.com

全文約8476,細讀大約需要18分鐘

無國界醫生自2008年開始在塔裡醫院工作,為暴力的受害者們提供急診和手術護理。大門口有顯著標志,告訴人們禁止攜帶槍支、砍刀、斧頭等武器入內   圖 / Yann Libessart / 無國界醫生



“We lost her(我們失去了她)?”2017年11月,位於阿拉伯半島也門西北部的哈傑省,阿布斯醫院的新任婦產科醫生沈芸有點沒反應過來,她疑惑地望著護士長——她接待的第一位病人剛被護士長宣佈已經無法救治了。


一個月前,沈芸在北京一家現代化醫院過著上下班打卡的生活。


一週前,她在香港的無國界醫生辦事處接受項目上任前的培訓。


一天前,沈芸抵達也門亞丁,成為無國界醫生的阿布斯醫院項目的一員。她去醫院探訪,以準備第二天正式上班,在沙石地面的病房裡,她挽留不下一位執意要走的孕期36周、患妊高症的孕婦。


幾個小時前,正式上班的沈芸還在查房,那位孕婦因妊高症再次發作被送來急診室搶救。


幾分鐘前,醫護人員採取系列手段之後,孕婦依然大口喘氣、過度呼吸,且因心衰無法平躺下。沈芸決定開展緊急剖宮產手術,並通知麻醉科醫生。


幾秒前,簡易血氧儀顯示,孕婦心率從60跌到30再到0。護士長失神地望著沈芸不斷重複:“We lost her。”這句話換著尾聲在倆人之間來回切換。在護士長最後一次語氣篤定而帶著安撫地對沈芸說出“Yes,We lost her”時,趕來的麻醉科醫生拿著聽診器衝進了這間病房。


沒有心電監護儀器,沒有呼吸機,沈芸無法使用此前自己在救助中用到的醫療設備,救助依賴她的從醫經驗。在這瞬間,沈芸和麻醉科醫生只是交換了一個眼神,麻醉科醫生已經反應過來,加入對病人的心肺復甦搶救。當地四十多度高溫,近20分鐘的輪流按壓期間,病人吐了,氧氣管子掉了。施救者的體力消耗極大,倆人輪流替換。總之,病人最後“瞳孔對光反射”有了反應。


B超一測,發現胎兒還有微弱的心跳。麻醉科醫生把這位瘦小的孕婦抱起來,一路小跑幾十米進手術室。沈芸衝進辦公室換手術服的時間不到30秒,就聽到了嬰兒的哇哇大哭。


孩子平安,救孕婦。半小時、一小時……半天后,這位瘦小的也門女性、三個孩子的母親,她活過來了。



“醫療設備水平一下倒退幾十年”


兩年後的夏天,沈芸在北京協和醫學院的分享會上講起在無國界醫生時期的第一次救助,期望聽者能保持“後退半步”的理性,但臺下的年輕學子顯然被“去所需之地拯救生命”這件事引燃了熱情。坐在我身旁的兩位原在竊語嬉鬧的學生在她的講述中端坐起來,一位護理科的學生聽到“當地的助產士做手術非常漂亮”後,在分享會結束時請求同她合影以自勉。


“也不是說全是特別美好的東西。情況是很複雜的。”分享會結束的第二週,我和沈芸見面。沈芸生於1973年,自2007年進入北京協和醫學院讀博士以來,常年居住在北京。


也門在沈芸面前展開了世界的背面,此前她看到的是她出生長大的山東、是讀書就業的北京、是求學旅遊的歐洲,是體面的生活和現代醫院。到也門的第一天,沈芸怎麼也想不通這位妊高症孕婦為何堅持離開,妊高症危及母嬰,且救助免費,直到那位暫時通過藥物穩定情況的孕婦通過翻譯懇求她,“我的兩個孩子生病了,如果我不回去沒有人照顧他們,請讓我回去吧。”沈芸說不出話,只能拿著藥物,要求她一有情況就來醫院。


去也門前,沈芸像大多醫學生一樣在繁重的學業中畢業,畢業後一直在公立醫療系統工作,做研究、寫論文。公立醫院醫生的臨床教學和科研並重,科研自然是重要且必須的,但她有時也懷疑,這是否剝奪了原用於救助的時間。


在瑞典讀博士後的春假期間,沈芸在巴塞羅那街頭收到無國界醫生傳單時,忽然感到心中翻動著一團未曾熄滅的火,“Doctors Without Borders,無國界醫生。”沈芸受到了希波克拉底(古希臘醫師)的感召,“我就覺得自己二十多年的醫生生涯終於有用武之地了。”


去紛爭之地,至貧瘠之所,到戰爭、疫病、天災下的人們及被排拒於醫療體系之外的囚犯、性工作者等人群的所在地,為他們提供救助,自1971年成立以來,從事人道救援的非政府組織“無國界醫生”一直在戰爭地區提供醫療和在貧窮國家協助抵抗地方疾病。


也門位於阿拉伯半島西南端,北部與沙特接壤。多年的政治爭端導致當地武裝衝突嚴重,此外面臨經濟疲軟、水資源匱乏等多項困擾。無國界醫生在也門的援助項目始於1986年。2015年,以沙特為首的多國聯軍展開針對也門胡塞武裝的軍事行動,也門因暴力襲擊造成的外科創傷、兒童營養不良等等問題越來越嚴峻,當地醫療系統處於半癱瘓狀況。2015年7月,無國界醫生開始支援也門西北部哈傑省阿布斯醫院,將當地的醫療中心改建成綜合醫院。2016年8月,阿布斯醫院遭空襲,19人死亡,包括一名無國界醫生的工作人員,救援暫停。2016年11月,無國界醫生恢復對阿布斯醫院的支援。


沈芸抵達阿布斯醫院時,成了院內唯一的婦產科醫生。一個月需要接待800到900位病人,平均每天接待二三十位病人,一天有兩三場剖宮產。比起沈芸以前工作的現代化醫院,阿布斯更像一個鄉村醫院,沙石地面,手術室小巧精緻,產房較小,病人常常多到兩個人睡一張病床。因為當地長期面臨營養不良問題,人都很瘦小。病房實在住不下時,就在走廊裡加個墊子。


也門的醫療環境落後,孕婦們沒有產檢,許多孕婦送來醫院時被發現有嚴重的併發症。此外由於常年戰爭、當地交通不便,孕婦大多在家生產。常有懷雙胞胎的孕婦在生完一個胎兒後難產,而被送來醫院,還有許多孕婦出現子宮破裂的情況。當地產婆在接生時打催產素的情況很常見,但催產素的劑量和輸藥速度都需要準確把握。“我們要滴一分鐘的藥物,產婆一下就推進去了,很容易造成子宮破裂。”沈芸說。


當地女性對疼痛的忍受力之高令沈芸印象深刻,她遇到過一位子宮破裂了幾天才送來醫院的病人,胎兒已死,胎盤堵塞。沈芸做剖腹手術時,發現死嬰在子宮裡已經發臭了。“不知道子宮破了多少天。”從醫多年,沈芸也沒見過子宮破裂的情況,在也門遇到的許多情況都已經無法按她以往的常規操作處理。


到也門之前,沈芸接觸到的醫療技術和醫療設備一路升級。而在也門,沈芸接觸到的醫療設備水平全線倒退,不能做CT也不能做核磁,B超清晰度與在國內醫院使用的B超無法比,看胎盤位置需要靠一部分臨床經驗來判斷和琢磨。對這個適應的過程,沈芸總結:“在艱苦樸素的環境裡工作,不是以前書本上教咱們,咱們再拿到醫院裡做,極鍛鍊能力。


在項目點,無國界醫生國際救援人員和當地工作人員的比例是1:9。護士長告訴沈芸,因為一直招不到婦產科醫生,在沈芸來到之前,婦產科大多是當地護士和其他科室的醫生代理,“以前恨不得來一個(孕婦)就做一個剖腹產。”聽得沈芸一頭冷汗,想著必須做些規範的婦產科醫療培訓。


除了提供設備、器械和藥品,無國界醫生的項目還包括培訓當地員工,幫助當地重建醫療服務體系,令當地不必長期依賴國際援助,自己建立起一套可持續的相對規範的醫療模式。為了項目結束後的後續工作能有序開展,沈芸還肩負著培訓當地員工獨立工作的責任,“手把手地教”助產士,從看超聲到做手術,再後來,一些助產士也能做出漂亮的手術。


沈芸醫生   圖 / 本刊記者 樑辰



衝突與需求伴生


在也門的兩個月裡,沈芸在救助中有時能聽到直升機的聲音,她時刻準備著,一旦空襲發生,便疏散病人和其他人員至安全屋。因為緊張,沈芸總是咳嗽。她到也門這年,無國界醫生在也門開設了13家霍亂治療中心,接受10萬病人。而第二年,無國界醫生在阿布斯設立的一間霍亂治療中心被空襲轟炸。


“我們不是時刻準備赴死的聖人,我們有自己的考量。”一位中國的無國界醫生救援人員曾這樣說。


過去一年,無國界醫生的項目遍佈七十多個國家,全球四萬多工作人員在446個項目提供了1100多萬門診,專注於衝突地的救治和疾病防控、緊急天災後的醫療救援。其中,超半數的項目在非洲開展,17%的項目在中東。從項目所在地的安全程度來看,過半數項目開展在內部局勢不穩定地區、武裝衝突低的地區和戰後地區,45%的項目在局勢穩定的地區。


“衝突和局勢不穩定也意味著龐大緊迫的醫療需求,但救助必須保證工作人員的安全。”無國界醫生中國媒體經理魏保珠介紹,在全球,分設在巴黎、布魯塞爾、日內瓦、阿姆斯特丹、巴塞羅那的五個行動中心負責協調項目,分設在世界各地的21個辦事處負責籌款、招募救援人員和調配資源。每個項目在開展前,無國界醫生都會評估當地的安全局勢,並接洽當地政府、部族、武裝衝突的派系。


作為傳訊人員,魏保珠去過尼日利亞、南蘇丹、黎巴嫩、約旦、南非等地的救援項目探訪。在這些項目上,機構都沒有尋求武裝保護,但工作人員會身著無國界醫生的T恤衫,乘坐有明顯標誌的救援車輛,她表示,在衝突地區不可尋求當地武裝力量保護,因為這意味著更大的威脅,會被視為某一派系從而被敵對派系視為襲擊目標。在項目開始之前,和項目進行中,項目統籌人員都和當地社群、社區領導人和當地酋長等進行通話,各方的認同對開展救援及保證救援人員安全非常重要。


在一個非正常的環境,營造一個傷者有所醫的正常空間,給予危機中的人群被救助的尊嚴,“如果大家都知道我們是中立、獨立、不偏不倚的機構,就不會把我們作為襲擊的目標。”魏保珠介紹,無國界醫生每個項目都要秉承醫療道德、中立、獨立以及不偏不倚的原則,項目點有相應規定,比如張貼“武器不得入內”的標誌,受傷的軍事人員將有標誌性的衣服及武器放在醫院外,才可以作為病人接受救治。


悲劇還是會不時發生,2015年10月3日凌晨,美軍空襲了無國界醫生在阿富汗昆都士的項目醫院。211枚炮彈被投下。而就在此前四天,昆都士被塔利班武裝佔據之時,無國界醫生為避免空襲,向聯軍和阿富汗的軍事及民事人員再次提供創傷醫院的GPS座標。這場襲擊至少造成42人死亡,包括14名無國界醫生員工、24名病人和四名病人親屬。在這場受到國際社會強烈譴責的襲擊事件中,16名美軍人員面臨紀律處分,但無人受到犯罪起訴。這間醫院原本是當地唯一提供救命的手術護理醫院。無國界醫生在這一事件後從該項目撤離,直到得到各方莊重承諾會尊重醫療設施後才逐步重返項目,開展醫療工作。


在也門,救援還在繼續。一旦項目所在地安全無法得到保障,所有工作人員都要立刻撤離。每位工作人員需遵守安全規定。每天,沈芸早上7點45分從住處團隊集合坐班車,8點抵達阿布斯醫院交接班,8點半開始查房和一天的救治工作。傍晚5點下班。每天的交班內容以當地安全局勢開始,這點一度令她感到不習慣,作為一名婦產醫生,沈芸“每天聽到的消息就是離這裡10公里的地方又發生了空襲、街上炸了”。


在無國界醫生項目擔任後勤工作的兩個月中,魏釗華所在的項目有兩次比較大的安全隱患,導致整個項目的救治工作暫停。有醉酒的暴徒在醫院周邊破壞以及在街道打鬥,這兩次暴力潛在威脅程度高,時間持續了三十多個小時。


“一旦有什麼聲音,我永遠是最緊張的。其實我們所做的事相應得到了當地人的擁護跟尊重,所以大家也不會在清醒的狀態下將糾紛帶到醫院來。”魏釗華參與的項目在巴布亞新幾內亞的第二大城市塔裡,塔裡市區範圍小,一旦外面有戰爭、小型衝突,醫院裡也能聽到槍聲或爭吵、打鬥聲。


每當在醫院聽到槍聲,魏釗華首先要暫停手頭的工作,工作人員要與當地政府及社區領袖通話,拿到第一手信息來評估。“項目在當地救助和運營多年,會與當地政府及社區領袖保持良好通話。”魏釗華說。此外,根據這些信息判斷威脅來自於醫院的哪個區域,以醫院為核心,項目以安全等級將周邊地域劃分為紅色、黃色和綠色區域。


緊急情況發生後,魏釗華和後勤團隊要在第一時間找到當地所有同事,彙總信息後為當地其他姐妹項目點團隊做安全通報。同時,魏釗華需要對潛在威脅採取措施,如在外同事馬上回項目點、加大安保人員巡邏和報警等。“沒有什麼救助應該以救助人員的安全為代價。”他說。


魏釗華在巴布亞新幾內亞抱著採購商的兩歲女兒,想起自己的女兒也是兩歲,只是自己的女兒抱起來重得多  圖 / 魏釗華 / 無國界醫生



“不要殺價太過分,不能總在一家買東西”


2014年遞交救援人員申請前,魏釗華就知道無國界醫生招募條件嚴格,有“兩年工作經驗”和“熟練掌握英語或法語”兩項硬性規定。他自認“做了一段時間的沉澱”,且已有三年多在跨國公司的國際市場管理工作經驗和一年半在印度分公司的市場管理工作經驗,然而“一開始就被拒絕了,然後繼續申請”。


2015年5月,31歲的魏釗華去了無國界醫生在巴布亞新幾內亞部落文化盛行的塔裡的項目。巴布亞新幾內亞是大洋洲國家,經濟疲弱、基礎設施落後、貧富分化懸殊,許多山區居民過著原始部落自給自足的生活。塔裡項目在當地建了所醫院,主要針對當地部落間的衝突和小型戰爭所造成的暴力創傷,還有性暴力、家庭暴力所帶來的身體跟心理的緊急防禦和長期對應。


這個位於太平洋西南部的島嶼國家是典型的熱帶雨林氣候,炎熱,總下著強對流雨。塔裡通往其他城市唯一的路是條雙車道的碎石路,除此之外,都是山路。比起城市,塔裡給魏釗華的印象更像是個待建樓盤,沒有三層以上的建築,政府大樓也是兩層樓,當地半永久性建築由預製板和鐵皮建成。魏釗華所在醫院的診所、手術室和宿舍都是預製板拼成的屋子,已經算比較好的居住條件。


22歲時,還在讀大學的魏釗華偶然參加了無國界醫生的分享活動,臺下的他聽得熱血澎湃。與20歲出頭時想象的蕩氣迴腸的救助生活不同,當魏釗華在三十多歲時到達項目點,工作更為日常和踏實,每天8點半到下午5點上班,每天都要排班、安排車輛出行和做安全評估,每週會進行現金流控制,每月有定期採購非醫療物資,維護水利系統等固定工作。作為後勤專員,醫院裡所有非醫療事情都由魏釗華和團隊去負責。


從車輛管理、資產控制、水利電力維護到各項物資採購和倉庫管理等,每個項目都是一個運作的整體,所有救助都是各崗位的項目成員一環扣一環來完成的。


來塔裡前,魏釗華在一家跨國公司做國際市場管理工作,採購自然是價格越低越好、交期越短越好。但在無國界醫生,這些準則變了。項目資金來自社會捐助,所以要將項目裡的資金使用率最大化。比如一些食物是從當地的農戶手上採購,就不能拼命壓低價格,否則會破壞項目對當地社會的建設作用。工作人員一貫秉承的“不偏不倚”原則落實到採購,就是充分考慮不同社區,具體操作包括“不能老在同一家做生意”。


塔裡沒有自來水,人們的生活用水都靠過濾雨水。醫院的醫療及生活用水也靠收集雨水後淨化。魏釗華每天都要檢查每個儲水罐的水位,如果幾天不下雨,則需根據水位作出節水調整,並評估惡化的可能性。塔裡基礎設施落後,電力系統不穩定,一天經常停個三四次電,魏釗華需要維護項目的電力轉換系統,從而保證醫生在手術或其他救治時不受影響。這兩臺正常運行的發電機靠柴油驅動,停電30秒之內,必須保證能夠重啟整個醫院的用電。


比起沈芸工作的婦產科,外科面對的救助情況更復雜。在魏釗華值夜班的一個凌晨,一位頭部中槍的小夥子被送來救助。組織工作人員送病人去病房,找來醫生救助後,魏釗華還要了解病人的受傷原因,哪裡發生了槍擊事件,襲擊者是誰?這些安全評估由他處理協調,讓醫生能夠專心救助。


當時在手術室,魏釗華親眼看著醫生將手伸進病人的後腦找子彈,四個手指消失在病人頭部,那個畫面令他現在講起也感到十分震撼。當地醫療的整體水平落後,設備簡陋,一些簡單創傷在當地也容易成為緊急狀況,或許要高難度處理,更不用說頭部中彈這種極高難度案例。但在病人情況最惡劣的時候,團隊也沒有消極對待。兩個星期後,這位19歲的小夥子健康出院了。那顆子彈會永遠留在他後腦勺,但他基本的生活沒有問題。


這位小夥子出院時,所有工作人員都去送他。這是除了那兩次因暴力隱患停工躲避外,唯一一次全員暫時停下工作。道別時,小夥子寫了一封信讀給項目工作人員,“謝謝你們,我活下來了。雖然我現在不能再回去跟我的小夥伴一起打排球,但我還活著,我可以站在球場邊為他們加油。”許多工作人員又驚喜又流淚。


“如果單從數字上去冰冰涼涼地對應,我們在這些地方做這些工作,其實沒什麼太大的作用,對國際形勢也不能造成什麼影響。但就是他回覆健康的時候,我真的非常開心。”魏釗華說。對他來說,他對生命和生活已經有了不同的感受。




給生命以尊嚴


“我們在全球七十多個國家工作,主要是在衝突、疫病流行、天災人禍的地方。有些危機可以在新聞裡看到,但很多時候還是會因為層出不窮的新聞被排除在熱點之外。大家就不會像追熱點一樣地關注在敘利亞、阿富汗發生了什麼,這是人的天性。”從魏保珠2007年加入至今,中國地區已有四十多位無國界醫生,目前依然非常需要婦產科醫生、外科醫生和麻醉科醫生和其他專業人士的加入。


從1988年開始,無國界醫生在中國開展過應對水災、地震、暴風雪以及颱風等緊急天災的救援。隨著經濟實力與應對災難的能力增強,中國在天災後能短時間內動員很大力量。因此,無國界醫生在上世紀90年代開始把關注點放到了中國偏遠地區的醫療和傳染病的治療上來,當項目運行成熟時,便提前一兩年與當地衛生部門移交工作。2008年汶川地震後,無國界醫生為災民提供了緊急救援和心理支援。之後,無國界醫生開展了一些小型的天災後的應對,自2014年開始,無國界醫生沒有在中國開展救援項目。


無國界醫生中國媒體經理魏保珠   圖/本刊記者 樑辰


2016年,魏保珠曾跟隨項目去了馬拉維第二大城市布蘭太爾的大監獄。馬拉維是非洲東南部的內陸國家,是世界上艾滋病流行率最高的國家之一。布蘭太爾的監獄的建造主要是為了關押5到15年的重刑犯人,後來關押了許多想無證進入南非但被拘留的埃塞俄比亞人和青少年囚犯。魏保珠去的時候,以前為容納700人而設計的監獄有1900多人,容納70人的小房間有160多人擠在一起。睡覺時,資格老的犯人們排著側身睡,新犯人只能蜷腿縮在中間坐著。整個房間排滿人,如果有人要翻身,要喊一聲“翻身”,所有人都跟著翻身才能翻身成功。


犯人每天吃兩頓,很多人營養不良,而生活條件惡劣,人員聚集地容易發生皮膚病、感染或腹瀉。無國界醫生的項目是增援監獄的醫療室,提供基本醫療,篩查犯人入獄時的結核病和艾滋病等情況並提供諮詢和治療,在病人出獄時將他們轉介到當地的醫療中心,並跟進護理效果。為了改善衛生條件,無國界醫生還為監獄建淋浴設備等。


此外,在馬拉維,無國界醫生在2014年開始跟當地衛生部門合作在邊境地帶設了針對艾滋病防控的“走廊項目”,為性工作者、卡車司機等人群提供艾滋病檢測和諮詢,防止疾病從邊境地帶擴散到更廣闊的區域。


種族、宗教、國家、社會的界限在生命面前隱於無形,這也是吸引魏保珠加入的原因。每當說到囚犯、說到性工作者這些被醫療體系排拒在外的人,魏保珠的語氣和說起救助醫生無異。她常說希望“給生命以尊嚴,在非正常環境下營造一個正常空間”。


在走廊項目上,魏保珠的許多負責深入社區做檢測和健康教育的當地同事此前都是性工作者,在項目上作為“同伴教育”更具有針對性,知道如何接觸到這個容易被歧視、被醫院排斥,因而也難以主動尋求醫療護理的群體,也明白他們的擔憂和困境,知道怎麼樣說服她們去接受檢測,還會跟他們分享說服客戶使用安全套的技巧,告訴他們如何在發生不安全性行為後尋求醫療護理保護自己。當時,魏保珠隨同事去了當地一個偏僻的酒吧,酒吧後面有排很小的屋子,進門得彎腰,黑泥巴地上放著席子,性工作者們就在這邊工作。揹著大包的同事分發安全套和潤滑劑,回答人們的疑問,勸說人們做艾滋病檢測。


事後,這位同事告訴魏保珠,她自己以前也是性工作者,她的好朋友出車禍被送到醫院後,朋友因性工作者的身份被醫院拒絕治療,因此死去。“她覺得有必要為她的姐妹做些事。因為她們也是有醫療需求的人,應該被重視起來。”魏保珠說:“當地是農業社會,工作機會不多,很多人也沒有技能,沒有受過很好的教育,做性工作者才能養家餬口,或支持家人去上學接受教育。


12年的無國界醫生工作中,魏保珠曾遇到一些讓她回想會覺得沉甸甸的人,難免會感到沉重。但接觸到的世界越複雜越廣闊,也讓她越感受到手上工作的意義所在。在戰爭等巨大的人道災難面前,再多援助都顯得有些杯水車薪,但卻是必需的。


戰亂之地的太多事情都難以想象。在也門時,沈芸和當地工作人員聊天時會說到自己的生活,沈芸說北京房價高時,從北方邊界來的一位助產士給她看老家被轟炸的視頻,精美的小樓被炮火一排排轟炸坍塌。“我問她為什麼不去更安全的南方呢,她說這裡是她的家,她不想離開。”沈芸說。


在瑞典讀博士後時,沈芸有位來自伊拉克的朋友,他的家人都還在伊拉克。在瑞典,朋友平安、物質生活也很好,但他並不開心。“無論在富裕的地方、在貧窮的地方、在和平的地方,或者在戰爭的地方,家本身是最重要的。”現在,沈芸在北京一傢俬立醫院工作,繼續做婦產科醫生,時間更自由。


魏釗華今年35歲,在廣州某外企工作,北上廣深的年輕人依然在拼搏,魏釗華依然面臨職場與經濟壓力。此前他一度因為職業和生活而感到焦慮浮躁,現在他內心變得安穩了,“我知道真的有一群人在世界沒人留意的角落,做著這些和主流追求不相關的事,去幫助那些陌生的實實在在的人。”他想著,總有一天要再加入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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