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官的資格

梁惠王的雲夢之澤2019-07-11 17:49:10


春秋時期,楚平王派他的長子王子建去城父掛職。稍微有點文化的人都知道,城父是個古城,中國第一個農民起義領袖就是在那掛掉的,當時是楚國的北境。王子建被貶去城父,原因很不登大雅之堂,他的未婚妻被他的老爸楚平王看上了,變成了他的小媽。大概老爸也實在有點不好意思,就勸慰他:“孩子,你要是覺得心裡不好受,就去城父散散心吧。”說散心,完全是風涼話,其實他也知道,這兒子的政治前途基本是完了,邊緣城市,才會住邊緣人。

 

王子建很不痛快,但也只能打落門牙和血吞。他一路往城父走,這一天,忽然發現路邊有一片耕好的田。王子建覺得很新鮮,下令停車,把正在耕田的人叫過來詢問:“喂,我是王子建,你把土塊翻來翻去的,這叫做什麼呀?”

 

耕田的人名叫成公幹,他用了一個當時的通用詞來回答:“這,疇啊。”翻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耕好的田啊。

 

王子建很驚奇:“疇,那是幹啥用的?”

 

成公幹說:“種麻用的。”

 

“麻又是什麼東西?”王子建很有刨根究底的治學態度。大概因為他的內褲都是絲綢綾紈做的,實在不明白麻有什麼用。當然,你也可以說,這傢伙簡直他媽的是個晶瑩剔透的白痴,讓你絕對永遠無法打敗。

 

成公幹倒也有耐心:“麻,是做衣服的重要原料啊。”他忽然覺得不能就這麼算了,乾脆坐直身體,教育起尊貴的王子來:“當年俺們楚國的先君,哦,對,我說錯了,你們楚國的先君,我哪裡配姓羋。你們楚國的先君莊王北行,也路過俺們這裡借宿,吃飯時,他發現主人提供的酪羹沒有酸味,當即叉著腰,風趣地指出:‘是發酵的罈子沒蓋好吧?’您看,俺們先君,哦,不,該死,老是口誤,你們先君多英明啊,他連制酸酪這種高精尖技術都懂,您卻不明白麻是織布原料,依俺看,王子啊,您是別想當上楚王羅。”

 

以上故事來自出土戰國楚簡《平王與王子木》,相似的內容還記載於傳世古籍《說苑·辨物》,不過情節略有差異,在後者中,楚莊王懂得的不是制酸奶的技術,而是另一種可以設立博士學位的學科——溝渠及下水道治理。但兩個版本的中心思想是一致的,都是頌揚先王的多才多藝,批評王子建不識稼穡之艱難

 

彷彿成公幹是個很睿智的預言家,後來的王子建果然沒當上楚王,老爸派人去殺他,他只好流亡國外,最後死在鄭國人手裡。不過,只要喜讀古書的都知道,這類故事大多為馬後炮,都是知道了結果來逆推起初的,是那個時代儒家學派的標準宣傳讀物,當不得真。但它反映的中心思想則有一定的正義性:在人們的心目中,一個不識稼穡之艱難的王太子,很難想象他即位後能治理好國家,會對老百姓好。與其生活在不確定的恐懼之中,不如在書裡就把他“拍死”掉,豈不快哉!

 

但做國王,真的需要識得稼穡之艱難,真的需要懂得製作奶酪,真的需要了解下水道清理技術嗎?對這個問題,我堅定地搖頭:不。

 

因為歷史上很多不懂耕田和制奶的貴胄公子,都順利當上了國王甚至皇帝。魯哀公就曾對孔子說:“寡人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寡人未嘗知哀也,未嘗知憂也,未嘗知勞也,未嘗知懼也,未嘗知危也。”但人家還不是好好地做著國君嗎?漢文帝生下來就錦衣玉食,竟成了中國最成功也許還是最善良的皇帝。所以,當領導或者當一個合格的領導,和懂耕田、制奶酪以及疏通下水道沒有一毛錢的關係。

 

王子建之所以沒當上楚王,是因為未婚妻被老爸霸佔,苦主不殺,罪犯不安,沒有什麼高貴的作案動機。他的未婚妻給他老爸生的兒子,也就是後來的楚昭王,即位時還不到十歲,我們總不能說,那個小學還沒畢業的鼻涕蟲,比大學畢業生王子建更有資格當楚王吧?

 

那麼,真正當領導的資格是什麼呢?很簡單,他可以不懂耕田種菜,可以不懂製作酸奶,也可以不懂得疏通下水道,但他必須懂得不要去折騰百姓。從中國歷史來看,君主越喜歡折騰,百姓越過得生不如死。如果在現代某些國家,他還必須懂得,他的職位來自辣睡仁的選票,或者即便來自世襲,他的權力也必須受到各種詳細的法律條文和機構的制約。這樣的話,就算他無知到把鹿認成馬,把馬當成老虎,他依舊會是一個合格的君主。

 

最後我還想誇獎一下成公幹,這真是一個生活在春秋時代的農夫,雖然他的觀點腐朽,但勇氣可嘉。他不亢不卑,竟敢直言教訓王太子;而如果換了明清時代,敢當面頂撞縣令的只怕也鳳毛麟角。這說明,一個春秋時期大國的王太子,他的地位給普通農民帶來的恐懼,還不如後來的一個縣令。有鑑於此,我不妨作出這麼一個基本推斷:截止到民國成立前的兩三千年,中國人一直在由人向猿高歌猛進,他們曾經嘗試直立行走,但後來發現,似乎四肢著地滋味更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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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墓》簽名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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