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隊的夏天|多少成年人,不敢這麼活

反褲衩陣地2019-07-11 18:30:10

成年人總能找到各種各樣的理由和方式喝酒、下酒、勸酒。


前不久和幾個愛閱讀的朋友聚在一起喝酒,喝到興頭上,有人提議每個人輪流根據各自現下的心境朗誦一段自己喜歡的書。如果大家都喜歡,則為之乾一杯。


中文系畢業、之後卻進了金融業、現在朋友圈只轉發育兒文章的中年女友分享了《一地雞毛》,挑來朗讀了頗為自嘲的一段:“哪裡想到幾年以後,這位安靜的富有詩意的姑娘,會變成一個愛嘮叨、不梳頭,還學會了夜裡滴水偷水的家庭婦女呢?”


另一位年紀更長的老大哥則分享了蘭曉龍的《生死線》,他用帶點鄉音的普通話緩緩地念:


“我們用最討厭的方式學會成熟,從同志和朋友的屍體中學會成熟。

你以為你又活過來的時候,其實你的一部分已經永遠死掉了。

我們都是那些追求永恆的短命鬼。”


老大哥讀完,在座的人都打趣地說“快哭了”,但最終大家只是哈哈大笑,端起了酒杯各自一飲而盡,因為心裡很明白自己被戳中了什麼——長路漫漫,風寒雨欺,就這麼走著走著,如果說對生活不失望那是撒謊,但剛出發時的意氣風發卻也並沒有完全消散無形,心裡總有些什麼放不下,如一道皎皎月光,始終清冷而明亮地灑在心上。

 


所以特別理解,時下身邊的成年人看《樂隊的夏天》,全都看哭了——都是成年人,都已習慣沉默不語低著頭,而臺上這一些,卻努力擡起頭來,放聲歌唱,像是在吶喊:怕什麼呢?!


號稱兼職樂隊的“茶涼粉”,每一個樂隊成員都強調自己是兢兢業業的上班族,會按時繳納社保,如同每一個低著頭的成年人。但他們也堅持,“就算扣工資,也要玩樂隊”;


態度驕傲、旁若無人的Click#15,主唱與鍵盤玩起音樂來都是不走尋常路的技術流,但排練完畢,也會為了30塊錢的訓練場地費斤斤計較一番;


還有新褲子樂隊的彭磊,舞臺上扔給觀眾的全是“小青年憤怒的花火”,但演出完畢,站在舞臺上接受採訪,他又恢復成了低眉順目、一臉謙和的成年人——有孩子、有家庭、有必須按時繳納的貸款。他說:“看到這些樂隊的時候,其實有點傷心,因為大家到現在為止,其實也都還挺平凡的。雖然現在的心態比之前好多了,但是我們也都老了。”


精神世界與世俗生活、純粹的堅持與不屑的調侃——這樣的反差成就了這節目的魅力,而這同時也是每一個成年人心中的交戰與和解。



節目裡集結了中國老中青三代搖滾樂隊,這本身是件有點尷尬的事——他們的態度和理念,行事與言談,並不適合娛樂綜藝,即使有狡猾的馬東、機敏的喬杉、溫和的吳青峰、滔滔不絕的高曉鬆,也依然蓋不住時不時冷場的的困窘,唯有沉默寡言的張亞東,是唯一合得上氣質的嘉賓。

 

所以,在聽盤尼西林唱《New Boy》時,他哭得特別扎人。這首朴樹唱給2000年新世紀的歌,歌詞裡的“奔騰電腦”“Windows 98”,都已作古,但那個滿懷希望的年輕人依然在旋律裡憧憬著未來,不曾老去。

 

崔健在說起大眾對搖滾樂團的誤解時表達過一個觀點:搖滾不是不法青年與無業遊民的聚會,它是一種積極向上、最為真實的意識。


永遠熱血、至死猶真。



刺蝟樂隊改編了一首很燃的《只要平凡》,舞臺上贏得全場喝彩,網絡裡收穫無數熱淚——因為花絮裡呈現出的他們,太慘了。


排練室小,沒錢,鼓手石璐與主唱子健,多年情侶最終分道揚鑣,但為了樂隊還在一起演出;三個團員兩個在上班,剩下一個單親媽媽,靠給多支樂隊打鼓來支撐生活……慘嗎?算是吧。比起流量明星來說,他們確實淒涼,但比起圈裡更多默默堅持的同路人,他們已算不錯——據我所知,很多有才華無名氣的樂隊連個正經排練室也沒有。

 

最感動的是,採訪裡石璐評價子健時說:他身上的缺點像星星一樣多,但他的才華、他的音樂,就像太陽一樣。他出現在舞臺上,就像太陽升起來,所有的星星就都消失不見了。

 

對待曾經的情感和熱愛的音樂,磊落而真誠。這種精氣神才是一個樂隊的靈魂——百折不撓,雲淡風輕。


在每一個潦倒清高的樂隊身後,都是可以想象的,來自生活的低壓。但你在他們的音樂裡,聽不到這些頹喪與放棄,就算被壓在了絕境,寫出了《火車駛向雲外,夢安魂於九霄》,那歌詞的最後,也依然唱著:一代人終將老去,但總有人正年輕。

 

被生活劈頭蓋臉持續暴擊,卻還能又喪又倔強,不肯跪下去,掙扎著昂起頭,大叫著“我不服”——許多成年人,根本做不到。


 

現實中,沒有幾個人,敢擡起頭來放聲歌唱。當我們低著頭的時候,我們的內心被各種疑問填滿——


“我應不應該現在去凍幾顆卵子?”

“不生二胎的話,將來會不會後悔?”

“掙多少錢才夠?”

“只想維持現在的生活,但就這點要求怎麼也這麼難呢?”

“有好多事想做,但還是等過幾年再說吧”

“常常夢到高考交白卷,說明這麼多年過去,越來越沒出息了。”

……


每個人都知道人生短暫,自由可貴,但生存與責任,無時無刻不存在的焦慮感,覆蓋了對人生在世的全部感知力。


要什麼?不要什麼?一片茫然。


我不知道如何勸慰別人,因為我自己也常常陷入各種焦慮之中。比如,靠碼字為生的人,最怕一時下筆世故,一時又枯坐無言——但最糟糕的是,這是十之八九的常態。

 

就在寫這篇文章卡殼的間隙,我無意間翻到了一句話,來自愛因斯坦,致當時的未婚妻:“我對我的未來決定如下,我會馬上謀一個職位,不管它多麼低微。我的科學宏圖和虛榮心,都不會妨礙我接受哪怕最微末的職位。”

 

以及愛因斯坦寫給朋友的信:“不用為我難過。我外表悲慘,但日子過得十分和諧;我像是一個視力超常的人,著迷於開闊的地平線,只有當晦暗的物體擋住視野的時候,才會為近處的景觀分心。”

 

困頓的生活,不屈的理想,旁人的同情,以及不為所動的篤定……像是憑空穿越了一般,一個世紀前的隻言片語開解著一百年後依然如故的困惑。

 

忘了說,在開頭提到的那場酒局上,我也讀了一句話,來自毛姆的《月亮與六便士》:追逐夢想就是追逐自己的厄運。

 

對我來說,談夢想這件事,首先就得談勇氣。沒有勇氣,無法堅持;沒有執念,無法抵達。

 


最後想起來,日本曾經有一個綜藝節目,去探訪那些真正的窮人,在瞭解他們的生活過後,讓他們自己開一個價:過上理想的生活需要多少錢。然後節目嘉賓舉手表決是否可以給他們。


其中有一集,是一個一窮二白的成年人,節目用了大量的篇幅記錄他的生活——喝自來水,去超市撿扔掉的過期飯糰,用醬油和芥末拌米飯假裝在吃金槍魚拌飯,最大的心願是參加日本最大的桑巴嘉年華大遊行。


他把所有打工掙的錢都存下來用於製作大型飛鳥模型,然後駕駛著這模型參加了嘉年華大遊行。他躲在飛鳥模型裡一邊哭一邊用力操作飛鳥揮動翅膀的樣子感動了所有節目嘉賓和觀眾,每個人都暗自決定,無論他要多少錢,都給他。


最終,當節目組提問:你需要多少錢才能過上理想的生活?


他害羞了一下,說:請給我12000日元(摺合人民幣700多塊),我需要給我的飛鳥模型買一個新配件。



我當然不會藉此鼓勵你,掀了桌子,拋家棄子,去追尋熱愛、理想什麼的——能留在當下的生活裡,不消極、不抱怨,也是同樣的勇敢。


在塵世裡打滾,只願你能坦然面對不公、挫敗、惶惑不安,即使無法雲淡風輕,也一定要內心篤定。


以及,願你永不丟棄內心的正直與驕傲,不祈求同情,不依賴施捨。即使此生都要低頭尋找六便士,但當你偶爾擡頭的時候,你永遠能看到,只屬於自己那一輪皎潔的、清朗的、瑩潤的、動人的,月亮。



“心之所向 素履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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