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圖冊》背後的永恆旅人 | 紀念博爾赫斯誕辰120週年

南方人物週刊2019-09-06 00:30:03

“我知道他已經離開了,但對我而言,他一直都在,那絕對是因著愛,做這些事時,我感覺他一直在身邊,和我一起看這個世界”


我們追溯博爾赫斯的寫作生涯,起初看到的是一位垂垂老矣的盲者,步履蹣跚地行走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街頭。眼前這一百多張鮮活的照片提醒我們,耄耋之年的博爾赫斯,內心依然像追風少年一樣過著激情四射的生活,他活躍、放鬆、充滿反思、令人尊重,同時也是一位怡人的伴侶


本文首發於南方人物週刊

文 | 本刊記者 李乃清 發自上海

編輯 | 周建平 rwzkjpz@163.com

全文約4710,細讀大約需要12分鐘

與博爾赫斯的抽象旅行構成鮮明對比的是妻子瑪麗亞·兒玉用相機拍攝的真實瞬間,《地圖冊》的這種“合作”亦是愛情的印證


“我不為精選出來的少數人寫作,他們對我來說一文不值,我也不為那些溜鬚拍馬的所謂純理論實體‘群眾’寫作。這二者都是抽象的,對於蠱惑人心的煽動家它價值萬貫,我都根本不信。我寫作是為了我自己和我的朋友們,我寫作,是為了光陰的流逝使我心安。”


阿根廷作家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Jorge Luis Borges)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默默地寫作。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寫作是“一個有人引導的夢”。


這位20世紀的拉美文學巨匠被稱為“作家中的作家”,他的創作汲取東西方文學寶庫精華,以迷人的想象縫合現實世界中採擷的生動片段,巧妙地構建了一座縱橫交錯、小徑分岔的文學祕密花園。“博爾赫斯的風格是本世紀的藝術奇蹟之一。”(巴爾加斯·略薩)



博爾赫斯1899年8月24日生於布宜諾斯艾利斯,少年時隨家人旅居歐洲。早年以詩集《布宜諾斯艾利斯激情》(1923)、隨筆集《探討集》(1925)及短篇小說集《惡棍列傳》(1935)逐步奠定其在阿根廷文壇的地位。他的代表詩集《聖馬丁札記》《老虎的金黃》,小說集《小徑分叉的花園》《阿萊夫》,隨筆集《永恆史》《探討別集》等更為其贏得國際聲譽。這位西班牙語文學大師還翻譯了王爾德、吳爾夫、福克納等人的作品。


各語種譯本的博爾赫斯作品封面


加西亞·馬爾克斯曾公開表示,博爾赫斯是他讀得最多的作家。“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我只買了一樣東西,那就是博爾赫斯全集。”蘇珊·桑塔格更是向博爾赫斯深情致敬:“如果有哪位同時代人在文學上稱得起不朽,那個人必定是你。你是你那個時代和文化的產物,然而你卻以一種神奇的方式知道該如何超越你的時代和文化。”


“我們可以說,從我這一代人開始,過去20年來從事創作的人都深受博爾赫斯的潤澤。”(卡爾維諾)


1970年代末,博爾赫斯和兒玉在西西里巴格利亞市帕拉戈尼亞別墅


1980年代後期,博爾赫斯在中國文壇風靡一時。他的夢幻與現實、封閉與開放、真實與荒誕的創作風格為多人效仿,直接影響了當時一批先鋒作家。


“這位古軍人的後裔、律師的兒子、傑出的幻想者、詩人、始終如一的短篇小說作家,他花了大約半個世紀的時間,使他的同胞和他所居住的大陸之外的讀者接受了他的奇異的寫作。”作家孫甘露回憶,“他對古籍的愛好,對異域的嚮往,對迷宮的神祕註釋,對故鄉加烏喬的隱祕感情,對誕生地布宜諾斯艾利斯的不厭其詳的評論,對形而上學的終身愛好,對死亡和夢的無窮無盡的闡發,一度是我迷戀的中心,這位晚年雙目失明仍持續寫作的老人本身就是一個‘無可奈何的奇蹟’。他的‘啟示錄式的個人抒懷’,使他與任何傳統相異其趣。作為榜樣,他影響了20世紀幾乎所有的先鋒派作家。也影響了我。”


我夢中所見,從來不是現在,而是以前的布宜諾斯艾利斯,總是墨西哥街國立圖書館的走廊和天窗。難道這一切意味著我無法挽回地、不可理解地是個布宜諾斯艾利斯人?——《夢》


出生於地球另一端的博爾赫斯與中國建立了深厚淵源。他在作品中多次提及中國文化對自己的影響,從莊子到《紅樓夢》都有所涉獵,還曾寫下一首小詩:“為一冊《易經》的譯本而作”。


“未來之無可挽回恰如那/堅硬的昨天。沒有一件事物/不是一個無聲無息的字母/寫在不可破解的永恆經文裡/時間是它的書卷……”


對於中國人這本古老的“變化之書”,博爾赫斯讀出了他個人的哲思:“我用宿命的教條開始了這首詩。我要說或許將來是不可挽回的,但過去則不然,因為每一次我們回想起某件事我們就改變了它——憑藉我們記憶的貧乏或是豐富,依看法不同而定。”


奶油圓球蛋糕


  “中國人善於思考,有些中國人曾經認為,而且仍然認為,人間的每一件新事物在天上都有其標準型的反映。冥冥中某人或者某物具有刀劍、桌子、品達式頌詩、三段論法、沙漏、鐘錶、地圖、望遠鏡、天平的標準型。斯賓諾莎指出,每一事物都希望永遠保持它的本色;虎希望做虎,石頭希望做石頭。就個人來說,我發覺任何事物都傾向於成為它的標準型,有時確實也做到了。愛和被愛足以使你認為另一個男人或女人已經成了你的標準型。瑪麗亞· 兒玉在月亮麵包房買了這個大奶油圓球蛋糕,帶回旅館給我時說它是標準型。我馬上明白她是對的。”——《奶油圓球蛋糕》


博爾赫斯擅長遺忘和記憶的時間遊戲,更對空間有著開闊豐富的見解。提及自己阿根廷人的身份,他說,“我相信我們是被放逐的歐洲人這件事是一個優勢,因為我們不為任何一種本地的特殊的傳統所束縛”。


這位昔日的阿根廷國家圖書館館長一再強調,“文學就像是一個無限的圖書館”。


博爾赫斯在書房


晚年,他和朋友多次提及東方文化,“我記得有一本書,書名好像是《中國人發現西方》,這看上去好像反了,因為人們總認為是歐洲在不斷髮現東方——馬可•波羅、十字軍東征、《一千零一夜》、19世紀發現了印度和中國的哲學,如今仍在繼續。最近剛剛發現了日本文學。但這一切都是一個遊戲的一部分,要讓我們忘記自己是東方人還是西方人,要將我們合為一體。或許我們文化的來源有好幾個。”


2019年,博爾赫斯誕辰120週年。7月下旬,博爾赫斯的遺孀瑪麗亞·兒玉(María Kodama)攜一百三十多幅鮮少面世的博爾赫斯的旅行照片來到上海,帶領中國讀者開啟“博爾赫斯的地圖冊”旅行攝影巡迴展。



“博爾赫斯的血液中流淌著對旅行的熱愛。他的祖輩是葡萄牙人,從19世紀中期的英國長途跋涉到沙漠邊緣,經歷了和南美土著人並肩的艱難生活。他後來的作品源於這些家族傳說。他將自己在歐洲大陸的遊歷與從外婆那裡聽來的故事,以及父親無窮無盡的藏書交織在一起:希臘、《奧德賽》、巴門尼德、吉卜林、馬其頓的亞歷山大、以西結、《一千零一夜》……還有祖母那裡口耳相傳的知識,它們造就了博爾赫斯的精神世界。旅行於他,是一口熔爐。”


82歲的兒玉儀態優雅、妝容精緻,蓄銀白齊肩長髮,戴時尚鑲鑽墨鏡,一襲白裙衣袂飄然。展覽開幕式上,她介紹了博爾赫斯自童年起就馳騁於版圖開闊的文學王國,並向南方人物週刊記者回憶她與博爾赫斯初見後的印象——“我一直以為自己已是非常內向羞澀的人,沒想到他比我還害羞。”


82歲的兒玉儀態優雅、妝容精緻,蓄銀白齊肩長髮,戴時尚鑲鑽墨鏡,一襲白裙衣袂飄然


博爾赫斯早年曾寫下兩首英文情詩,獻給令他心動又心碎的“貝阿特麗斯”,其中一句寫到了“心的飢渴”。多年後,五歲的兒玉唸到這首詩,問她的英文老師什麼是“心的飢渴”,老師答,“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的”。


10歲時,她偶然在雜誌上翻到博爾赫斯的《環形廢墟》,她完全沒讀懂,但開篇那句“在那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誰也沒有看到他上岸”卻莫名觸動了她。


這個小女孩愛上了文學,夢想成為一名文學教師。但她不自信,總覺得自己過於害羞,直到她去聽了博爾赫斯的講座,發現那位大作家居然比她還膽怯,於是暗下決心:“既然他能站在臺上演講,那我也能當上老師。”當年她才12歲,家中有位朋友將她介紹給博爾赫斯,他和她談論了她最喜歡的一本書《愛麗絲夢遊仙境》,儘管博爾赫斯並不記得兩人初見時的情景。直到兒玉16歲,她急匆匆地走在大街上,差點撞倒了這位視力不佳的先生,由此也“撞”入了博爾赫斯的人生。


在街頭,這個故作沉穩的16歲女孩告訴博爾赫斯,他們曾經見過。“你學什麼專業?”“我還是中學生。”“你喜歡古英語嗎?”“那是什麼?莎士比亞?”“不是,比莎士比亞更古老,盎格魯·撒克遜文學。”“那太難了,你懂嗎?”“我也不太瞭解,我們可以一起學習。”


此後,博爾赫斯邀請兒玉去咖啡館談論文學、一起學習古英語。後來她成了他的祕書,再後來,她成為了他的人生伴侶。


兒玉為失明的博爾赫斯讀書


由於種種原因,這段年齡差距近40歲的愛情並未得到所有親朋摯友的祝福,也有人曾因兒玉的日本血統將她比作文學界的小野洋子。無論如何,一生情路坎坷的博爾赫斯暮年收穫了一段溫暖的愛戀。他在《天數》裡題詞:“同世界上所有的舉動一樣,為一本書題詞是一件奇妙的事情,也可以說是以一種最愜意、最動情的方式提及一個人的名字。瑪麗亞·兒玉,我現在要提到的就是您的名字。多少個清晨,多少處海域,多少座東方和西方的園林,多少遍維吉爾。”


《密謀》則是博爾赫斯送給兒玉的另一份禮物:“這本書屬於你,瑪麗亞·兒玉。這個題詞包含有晨曦與晚霞、奈良的馬鹿、孤獨的夜晚與熙攘的黎明、共同到過的島嶼、大海、沙漠與花園、忘卻湮沒了的與記憶扭曲了的事情……”


博爾赫斯和兒玉在西班牙


《地圖冊》是博爾赫斯1984年創作的詩集,他將自己與兒玉共同遊覽世界各地的見聞寫成散文詩,每個題目獨立成章,長短不一,奇趣盎然。


關於這本晚年作品,博爾赫斯在序言中寫道:“發現前所未知的事物不是辛伯達、紅頭髮埃裡克或者哥白尼的專業,人人都是發現者。開始先發現苦、鹹、凹陷、光滑、粗糙、彩虹的七色和字母表上的二十幾個字母;接著發現面龐、地圖、動物、天體;最後發現懷疑、信仰和幾乎完全能確定的自己的無知。瑪麗亞·兒玉和我一起驚喜地發現了各各不同、獨一無二的聲音、語言、晨昏、城市、花園和人們。希望這些篇章成為仍將繼續的漫長而奇妙歷程的紀念。”



當我們這些中國讀者追溯博爾赫斯的寫作生涯時,起初看到的是一位垂垂老矣略顯可憐的盲者,他扶著別人的胳膊,步履蹣跚地行走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街頭。


眼前這一百多張鮮活的照片提醒我們,耄耋之年的博爾赫斯,內心依然像追風少年一樣過著激情四射的生活,他活躍、放鬆、充滿反思、令人尊重,同時也是一位怡人的伴侶。


博爾赫斯是一位永恆的旅人,每到一處,他所見的都是當地的文化、歷史、思想和藝術。他來到愛爾蘭,“我走在《尤利西斯》裡的居民們走過的並且繼續在走的街道上”;他身處虎島,發現“世上所有的事物都把我引向一段引文或者一本書”;在埃及,他挽著兒玉纖細的手臂在沙漠裡和駱駝合影;在加州納帕谷,他們乘坐熱氣球,“像天使或飛鳥似的置身高空”,感受真正飛翔的感覺;人們印象中那個在書海和夢境裡徜徉、在幻想和哲思的迷宮裡漫步的博爾赫斯,興奮時甚至會戴上怪異的面具出現在化裝舞會上……


在埃及,博爾赫斯與兒玉在沙漠裡和駱駝合影


我在離金字塔三四百米的地方彎下腰,抓起一把沙子,默默地鬆手,讓它撒落在稍遠處,低聲說:我正在改變撒哈拉沙漠。這件事微不足道,但是那些並不巧妙的話十分確切,我想我積一生的經驗才能說出那句話。那一刻是我在埃及逗留期間最有意義的回憶之一——《沙漠》


博爾赫斯和兒玉乘坐熱氣球,“像天使或飛鳥似的置身高空”,感受真正飛翔的感覺


晚年與阿根廷詩人奧斯瓦爾多•費拉里對話時,博爾赫斯解釋自己為何遠行:“大概是因為失明吧,即使看不見也要感受那些國家。假如我留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我的生活……很糟糕的,我必須不斷地想故事,再口授。相反,假如旅行的話我便始終能獲得新印象,而這一切,最後都會變成文學……我會堅持走下去,接納和欣賞所有事物,以詩意之心感受生命的每一刻。”


如今,兒玉也已到了需人攙扶的高齡,她深情地望著牆上的照片,談到了《地圖冊》對他們兩人的意義。“博爾赫斯的《地圖冊》從他和我的記憶中生出……它之所以具有原創性,不在於描繪了一對周遊世界的伴侶,而在於這兩人年歲相差甚遠,並且其中一個失去了視力,於是他們所面對的是截然不同的現實:在她眼中,他是自少年時代起的探險伴侶,與她一同遨遊在文學世界中,通過學習外語,打開了通往祕密世界的大門;而他,則透過她驚訝的雙眼,重新發現了這個世界,重拾了青年時代的理想。與她在一起,文字——生命——化作了一面稜鏡,折射出獨特而非凡的生活體驗。”


博爾赫斯和兒玉在墨西哥


旅行途中,博爾赫斯展現了他博聞強識的驚人天賦,這些城市在他20歲左右時走過,但對兒玉來說都是新鮮的。“他給我當嚮導,我發現他的記憶力極好,年輕時看過的景象和圖片都記得,比如我們在博物館,他會給我介紹,每幅畫都是誰畫的。”


這是一場文學和攝影的雙重旅行。與博爾赫斯的抽象旅行構成鮮明對比的是兒玉用相機拍攝的真實瞬間,這種“合作”亦是愛情的印證。



巴爾加斯·略薩曾說,《地圖冊》是“一個戀愛中的男人寫下的筆記”,他從中讀到了博爾赫斯作品中極少涉及的人生的喜悅。


“在世上所有的城市中,在一個浪跡天涯的人一直尋找而有幸遇到的各個親切的地方中,日內瓦是我認為最適合於幸福的城市。從1914年開始,日內瓦讓我接觸到法語、拉丁語、德語、表現主義、叔本華、佛教教義、道教教義、康拉德、拉夫卡迪奧•赫恩,以及對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懷念。日內瓦也讓我感受到愛情、友誼、屈辱和自殺的誘惑。回憶中的一切,包括不幸,都是美好的。”


圖/本刊記者 李乃清


1986年6月14日,博爾赫斯病逝於瑞士日內瓦。兒玉在博爾赫斯生前最後的歲月一直陪伴其左右,見證了作家的所思所想。作為博爾赫斯遺囑的唯一執行人,她創立博爾赫斯基金會,用半生時間為博爾赫斯的文學遺產奔走。


“我知道他已經離開了,但對我而言,他一直都在,那絕對是因著愛,做這些事時,我感覺他一直在身邊,和我一起看這個世界。”


(“博爾赫斯的地圖冊”攝影展開幕式現場照片由上海譯文出版社供圖,攝影:黃權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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