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了都要愛 北京中老年相親故事 | 封面人物

南方人物週刊2019-09-06 00:31:17

故事裡的女性們已經邁入中老年的關口。對她們而言,愛情早不再是“想要觸碰卻收回的手”的悸動或“一想起你,我這張醜臉就泛起微笑”的浪漫。擺在她們眼前的更像一場搏擊賽,對手有生離死別,有財產糾紛,有子女關係等等,只有揮舞拳頭一一將它們擊倒,才有可能贏得勝利。她們站上擂臺,決定奮不顧身地為愛而戰


這些故事不僅關乎年齡、性別和世俗秩序,它們更是中老年人情感處境的典型象徵,愛與性、死亡與孤獨、無法逃避的現實和始料未及的勇氣,在她們與時間賽跑的軌道上留下無法磨滅的痕跡,共同指向生命的盡頭


本文首發於南方人物週刊2019年第25期

文 | 本刊記者 趙蕾 歐陽詩蕾  插圖/nPine

        實習記者 肖淼 聶陽欣

編輯 | 周建平 rwzkjpz@163.com

全文約10167,細讀大約需要24分鐘



廚王中老年單身聯誼會


她親自主持的單身聯誼會搞砸了。


飯桌上,兩個面目模糊的老頭為了爭一個女人打了起來,其中一人給對方一拳,隨著一陣玻璃碎地的“啪啪”聲,一人從餐桌上倒了下去。


劉芝從鄰桌“噌”一下站起來,“昨天不是在群裡交代多次,不許大家帶酒,這兩人是喝多了?


她來不及多想,正準備打120,瞥見七十多雙驚恐的眼神望向她,忽然一陣暈眩。


她在凌晨5點多醒來,確定這是一場夢。夢裡是期許還是恐懼,她說不清。心有餘悸,她扶著床沿坐起來,安慰自己,“最糟糕的情況不過如此了,能應付得來。”她再沒睡著。


這是2018年8月30日的早晨。一個多小時後,劉芝從順義區馬坊村出發,到回龍觀香草原蒙古包飯店。這是劉芝特意挑選的,蒙古包內有一個特大包廂,金燦燦的棚頂和吊燈,還有舞臺和顯示屏,顯得不失格調,最重要是價格便宜,平均一個人三五十的費用,大家樂意參與。


她又穿上那件黑色蕾絲短袖衫和大紅色修身長褲,這是她一年前參加北京電視臺生活頻道中老年相親節目《選擇》時的打扮。出發前,她將淡淡的眉毛畫長了一些,黑裡發青的顏色,頭髮特意燙過小卷,在耳後紮起一小撮。她有這個年紀發福的身材,膚色偏黃,有一絲憂愁浮在眉間,但她決定不抹粉,也不塗口紅,相比起在聯誼會上光彩奪目,她更願意以真實面目示人。


到場的女性有五六十人,年齡從50到65不等,有人長髮及腰,短髮的則多燙染,身著印了五彩花色的襯衫或連衣裙,三三兩兩挨著坐成幾排,嘰嘰喳喳說著話,或低頭看手機。


十多個男士也是60歲上下的年齡,幾乎都穿著T恤和深色西裝長褲,斜挎著小揹包,一進包廂就開始觀察,眼珠子像安檢的掃描儀一樣掃視全場,幾輪來回後才找個有意向攀談的女性在其身邊坐定。一個性格內向的男人有些膽怯,隨意找個角落坐下,拿起保溫杯,一口口品茶,專注又沉默。


9點多,簽到完成。七八桌人落座,“廚王中老年單身聯誼會”如期舉行。


“老年朋友們,你是不是想結束單身生活,你是不是有圈子太小、異性太少的苦惱,來這裡,在這個即將到來的寂寥秋天,為愛添一處火花……”一對年輕男女站在臺上,磕磕巴巴唸完開場白。


劉芝站上去,與兩人擁抱,她轉頭有些激動地說:“我沒啥文化,也不富裕,請不起主持人,自己嘴又笨,但我和大家一樣,渴望美滿的婚姻,我閨女和姑爺感情好,我想著他兩一起主持,也算一個美好的寓意,希望大家能在這裡相識、相知、相愛,請不要拘謹,大膽向前。” 


為了自己,也為了更多的單身老人找到心儀的對象,劉芝花了近一個月籌備活動。她找場地,設計活動環節,聯絡人,寫宣傳文案,好比撐起了公司裡企劃和市場團隊的所有活。


但上了年紀又單身的人獨來獨往慣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脾氣和個性,一到人多的場合就容易產生矛盾。劉芝連續在各個單身群和朋友圈“吆喝”了10天,到了現場,不願上臺的、不想合照的、不帶錢的、埋怨男性太少的,一個個問題沒少讓她頭疼。


還有比夢境更令人侷促的場面。


飯局進行到大半,劉芝鼓動男士們上場地中間的舞臺介紹自己,一位戴眼鏡的瘦高男士幾步跨上臺,他頭髮灰白,看起來斯文清爽。


“王金,北京人,離異,65年生……”


沒說幾句,他忽然對臺下的人說,“我今天過來呢,是為了看我夢中情人,你們知道是誰麼?是我們性格開朗的群主劉姐。


底下一片“哇哦”起鬨的笑聲。


“但我最討厭誰呢?是‘磊哥’,他每次來,總和群主姐摟摟抱抱,我都看不下去了。”王金略帶調侃地說。


“那你也抱一個!”下面幾個男士大喊。


站在舞臺邊的劉芝笑著躊躇了一會,走到舞臺中央,敞開懷抱。


兩人擁抱的那一瞬間,王金忽然低頭側過臉,親了一下劉芝的右臉。這時,‘磊哥’從舞臺後側躥上來,兩手從背後鉗住劉芝上身,把她抱到臺下,一群人鬨笑著圍上來拍視頻,聲稱要發群裡。


劉芝略顯尷尬地笑,“哎呦,哎呦,我還找不找對象了!



脆弱和自私


年過五旬,劉芝有時進屋會忘記自己要找什麼,有時剛要和別人說話,嘴一張卻不記得要說的內容。她開始發現記憶的空白慢慢擴大。衰老的前兆悄無聲息。


聽到別人口頭的稱呼從“阿姨”改成“小老太太”,劉芝第一次從外部世界察覺到“歲月催人老”。2015年1月,她過了50歲,決定關掉在另一個村裡的理髮店,搬到剛結婚的女兒女婿家裡,在院子裡種種蔬菜,也有了想找老伴的念頭。 


在這之前,劉芝獨立經營一家四五十平的理髮店已有二十餘年。她早晨五六點起床開始做生意,晚上八九點關門,一個人吃住在店內,過著清心寡慾的生活。


女兒因上學問題住在姐姐家,她也不願孩子看見自己的辛苦。偶爾遇到喝醉酒晚上來挑釁的男顧客,她一把推開,拔腿就跑到不遠的派出所報警。兩三次之後,店門倒也清淨,多是回頭客。有人關心,問她是離異還是喪偶,她從不言語。 


直到2017年初,女兒給報名參加相親節目《選擇》,劉芝才在電視機前吐露,自己兩段婚姻都以男方出軌宣告結束。


1987年第一段感情,她懷胎十月的時候選擇離婚。第二段婚姻持續了近10年。兩人各帶一個孩子重組家庭。對方在工廠拿穩定工資。劉芝和姐姐合開了理髮店,一年四季不停歇。她回家就是做飯、歸置屋子、照顧孩子,兩人交流越來越少。最後男方尋了小三,提出離婚,劉芝都沒反應過來。


在一個地方連栽兩個跟頭,劉芝不明白,兩個人一起過日子不就是把家裡照顧好,我對你好你也一樣對我?她琢磨著,再找要找個更呵護她的,讓她有依靠感的。


劉芝在節目中落落大方。她侃侃而談,講述自己獲得順義區民間廚王第二名,還帶來了燉豬蹄和烤雞翅,收穫了不少好人緣。


第一個追她的男性59歲,只問了兩個問題,“北京哪兒人?”“順義南口。”“有醫保麼?”“我是新農保。”“好,我沒問題了,我覺得挺好。


“那你有獨立住房麼,有穩定收入麼?”劉芝反問道。“有房,退休金3857,打工還有3600。”劉芝也很滿意。


兩人順利牽手。沒幾天,劉芝細問才知道,對方豐臺區兩室一廳的住房正在回遷,他還在外面租房住。


獨立住房是相親市場上財富的絕對象徵,是比戶口和退休金更重要的考量標準。“租房”兩字在劉芝眼裡過於刺眼,加重了她心裡的不安。“房子哪一天回遷是未知的,一套房子估摸著要和孩子一家一起住,我自己都不想和孩子再住一起,肯定也不能跑別人家住。”她私下拒絕了來往。


劉芝沒想到,不斷有人衝著她來。電視臺打電話過來,她每隔一個月返場登臺一次,就這麼猶猶豫豫,一連上了四次,但至今還是單身。


第二位男士是大興的出租車司機,兩個女兒,在臺上說自己一期節目不落,第一次有心動的感覺,認準了劉芝,非她不可。他拿著玫瑰給她下跪,說後半輩子都要照顧她。劉芝欣然同意。


下去之後,劉芝便再也沒見著那位司機。對方每天來一通電話,沒幾句就掛了,說要來家裡看劉芝,又說要給她買衣服,均不了了之。


最後一次通話,對方忽然說要接她去自家住十來天,看大家是否適合住一起。劉芝怒了,“我兩還沒咋樣,怎麼能莫名去你家裡住,不去。”對方在電話裡不高興了,回了一句,“你怎麼那麼封建。”劉芝直接掛斷電話,兩人再無聯絡。


與常人不同,劉芝有越挫越勇的脾氣。很多人喜歡她的個性,慕名加她微信好友。幾個人一攛掇,劉芝建了一個自己的單身群,一天之內就有一百六十多人加她,女性佔70%。


平衡男女比例是劉芝想嘗試的第一件事,她聽說菖蒲河和天壇的相親角熱鬧,興沖沖跑去。看到挨個圍上來打量自己一番的異性眼光,色眯眯、直勾勾的,很討厭,她手機都沒拿出來,落荒而逃。


也有83歲的老頭單獨加劉芝,說老伴兒去世五年了,三個兒子分了家產,現在自己每天半夜也睡不了幾小時,大部分時間對著空氣自說自話,無人迴應,他想找她多聊聊天,“漫漫長夜,真的捱不過去啊。


更可氣的是一位74歲的教授,他直白地說,如果考慮和他在一起,自己每個月9000元的退休金,可以一起花4000,存5000,等自己死了,有20萬存款給女方,140平的房子留給孫子,女方回自己家裡住。


劉芝氣結,愣了半天,問了一句,“那我要是想出去旅遊呢?


“別去了,我去過二十多個國家了,沒啥意思的。”聽到回覆,劉芝哭笑不得。


“把我當保姆唄,北京的保姆一個月工資都不止4000吧,給20萬誰稀罕啊,誰還差那個錢,我還想痛快過我有限時光呢。”劉芝說,建群沒能幫她找到老伴兒,只讓她更清醒認識到人性的脆弱和自私,“可能我也是?




挑剔和被挑剔


心理諮詢師王穎坐鎮《選擇》節目整整10年,在她看來,劉芝面臨的窘境是中老年相親市場上很多女性束手無策的難題。


多數人沒有劉芝這麼好運,輪番上幾次節目,她們只能接受被挑選的命運。在《選擇》,男女相親比例是1:11。一半以上的女性報名信息都被節目組束之高閣,放了幾年才被“翻牌”,而男性則是編導們的“救星”。


王穎將男女的綜合水平以A、B、C、D四類分級。她認為,A類女不會找B、C、D男,但是A男願意找A、B、C、D女,男人找對象目標明確,溫柔的、賢惠的,或者好看的……他們大多隻圖一樣。按順序排下來,剩到最後是A類優質女性居多。


另一個不可忽視的原因是,邁入老年的男性通常比同年齡段女性顯得年輕,他們更有優越感,希望女人激情四射,不要真像個老太太,一找便瞄準小10到15歲的女人。


“男的總向咱們那極端案例中的物理學家和房地產大亨看齊,認為自己身體好,老少戀也不成問題。”在他們的刻板印象裡,60歲以上的女人事兒多,絮絮叨叨,走路沒勁,不見朝氣,只有和年紀小的女人在一起,才能讓自己更有活力。


她形容大部分上節目的男性目光像一條筆直的隧道,不是發散的,他們只盯著臉。如果女人皮膚鬆弛,耷拉著,皺紋又多,他們就躲得遠遠的,如果賞心悅目,恨不得當晚就領回家。


前陣子,王穎有個女性朋友看上《選擇》節目裡的一個男嘉賓,主動找他聊天,六十多歲的男人把好幾個女人約自己吃飯、逛公園的信息發過來,“今天沒辦法了,誰誰誰都在找我,時間安排不過來的。”王穎勸友人趕緊放棄。 


8月她錄最新一期節目,一個80歲的房山老頭,人看起來一般,但說得特別好,兩個女人搶他。一個密雲區的,五十多歲;另一個是東北的老師,長相更好看,口口聲聲說“我有愛心,願意照顧老人”,一心想跟他走。


王穎覺得,這女的一定是想要戶口或房子。“戀愛又不是愛心,有愛心去敬老院,愛情是彼此幫扶,80歲老人能幫扶你什麼,瞎胡鬧,”她把東北的老師訓了一頓。


晚上,勝出的密雲女人去老頭家裡參觀,發現他家裡陳舊不堪。老頭拿出前一天晚上的飯,準備熱一下吃,女人說不能這樣過,老頭說,“咋了,前天的也壞不了。”女人轉頭要回密雲,讓老頭出100元打車。老頭不給,女人立刻報警了。老頭掏了200元路費。 


和年輕人的相親一樣,中老年人也沒有放鬆對彼此的要求,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當年輕人還在計較學歷、京籍京戶、房車,甚至計較女性屬羊不吉利時,老人們相親也遵循著屬於他們的鄙視鏈:本地人>外地人;有醫保和退休金>無醫保和退休金;獨立住房>與子女同住>租房;有女兒>有兒子>沒有子女;有一個子女>有多個子女。


作為老北京,王穎發現,本地老人還講究更深的規矩,二環內不找二環外的,城六區不找通州房山等郊區的,再加上“東富西貴南貧北賤”的偏見,在鄙視鏈裡,各人都有自己的價值排序。於是,相親往往事與願違。


2010年第六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我國60歲以上老人中,單身人口約5199.68萬,佔比 29.45%。而2010年中國人口的死亡率下降至5.58‰,人口預期壽命達到75歲。


當老年人的壽命不斷延長,五六十歲的人身體在老人中還算硬朗,社會閱歷豐富,還想指點人生,兒女卻組建家庭,與父母分居,既還沒有贍養老人的意識和壓力,又不用牽掛父母身體。這個年齡段的單身老人便處於與子女疏離的階段,對伴侶的需求自然提升。


但與許多年輕人更看重性或生育的需要不同,王穎覺得,在單身老人眼中,老伴兒已經不是生活必需品。他們上一代人都是在社區裡看著彼此長大、變老,被這個群體關注甚至裹挾,他們更在意街坊鄰居的評價,渴望被接受、被讚許。不管喪偶還是離異,再找對象,絕不能不如以前。錦上添花和寧缺毋濫是很多老人的共識。即使考慮到生命安危,護工或保姆也可以陪在身邊,伴侶的可替代性強,所以他們相親就像在菜市場討價還價一樣,無論男女,都處於挑剔和被挑剔的狀態。 


再難,鍥而不捨的精神還是有。2018年的8月30日、9月17日、10月17日和11月11日,劉芝在回龍觀接連舉辦了四場單身聯誼會,每到活動結束時,她便把大家拉到臺前,一起跟著投影儀的屏幕合唱《我想有個家》,“我想有個家,一個不需要華麗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時候,我會想到它……” 


“這是我們不變的心聲。




幸福不是現成的


然而,在愛與真心面前,一切相親規則都有失效的時刻。


劉芝心中那堵不可攻破的匹配高牆,對從鬼門關走過一遭的賈秀英來說,是可以輕易推倒的。


2010年10月某晚8點,49歲的賈秀英被推進了手術室,迎來了第一次生命危機。一年前,她被查出心臟病,醫生說必須儘快安裝心臟瓣膜,她因畏懼而逃跑了。那是賈秀英獨自北漂的第九個年頭。她1999年與丈夫離婚,隔年從承德來北京,做機票代理的生意。


手術中女兒簽了幾份病危通知書。五小時後,她被送進ICU病房,次日下午1點醒來。


康復前幾日,她想吃西紅柿都握不住。有天下午,看到隔壁床的丈夫幫妻子削水果。她躲進廁所,坐在馬桶上,憋著聲大哭了一場。她下定決心,啥也不求了,就找個真心相待的人。


兩年半後,賈秀英在《選擇》上看到比她大八歲的韓延。韓延喪偶,有一個女兒在國外唸書,有獨立住房,是個條件不錯的人。兩人很快約了私下見面。


回憶起第一次見面,韓延總是喜滋滋的模樣。他那會開著車在北交大對面的馬路上,一打眼就認出站在學校門口的賈秀英——皮膚白皙,個頭不矮,穿著碎花連衣裙,挺洋氣的模樣。“就是她了,跑不了。


賈秀英上車後先介紹自己:外地人,在北京租房住,有一個女兒,有工作。她記得韓延就說了一句話:沒問題,以後我會永遠對你負責。


兩人相處半年後辦證結婚。婚前,韓延在承德買了一個一百多平的房子送給賈秀英。兩人一起逛街,韓延每次都給賈秀英挑幾件衣服,絲綢的、皮的、棉麻的,一件七八百。賈秀英說不上來這種感覺,50歲之後,還有人牽起她的手,給她戴上珠寶首飾,“是真心吧”,她心生歡喜。


好日子沒能長久。韓延先是每天咳嗽,賈秀英要帶他去看病,就被“我不瞧,你嫌棄我了,用不著我了是吧”這樣的話嗆回來。一年多後的某天清晨,韓延忽然擡不起頭來,腳也邁不開步子,去醫院檢查才發現是腦梗。


同在一個屋檐下生活,賈秀英發現韓延的脾氣也越來越壞,兩人為水果買多買少爭執,為買什麼型號的輪胎扯著嗓子嚷嚷。那陣子,賈秀英陪著韓延看病住院,又要忍受他突如其來的火氣。很多時候,她在家中望著窗外的麻雀,心想我要是也能像小鳥一樣自由該多好。最壞的時候,她獨自走在天橋上,恨不得跳下去一了百了。


離婚的想法冒出來好多次,但一想到自己真的拋棄老伴,他肯定自暴自棄,自己就等於糟蹋了一個生命,也就狠不下心來。心病難醫,她決定去找心理醫生調解。


韓延也被她拉去。他一路上哭哭鬧鬧,宣稱醫生都是騙錢的,不能去看病。2017年,安定醫院的醫生診斷韓延是抑鬱症,再晚一些看,可能就轉向精神分裂的症狀。


韓延在心理諮詢室裡哭了一個多小時。因為變故,上世紀70年代後期,韓延的父親和大姐相繼去世。1993年他的三姐因癌症去世,兩年後,母親也離開了。等到2007年,妻子又被查出乳腺癌,三年後也病死了。韓延挨個送走家人,眼淚哭幹了幾回,頭髮掉了大把。


那時候他每天都把窗簾緊閉,不看電視也不出門,花300元買一個月的饅頭和方便麵,餓了就吃,醒了繼續睡,渾渾噩噩,過了將近一年。直到一次發燒到40度,他在床上躺了一週。有天家裡水管忽然爆裂,流了一屋子水,他才勉強爬起床,踉踉蹌蹌去關了總閥。“還是要活著,”他心裡念著,病情慢慢好轉。 


他還把前妻的骨灰藏在衣櫃裡,好像這樣她就還沒走。等到2012年底和賈秀英結婚,他有天忽然想起來。賈秀英也沒多問,帶著他一起去選了墓地,把人埋了。


把這些事講出來之後,韓延才感受到呼吸的輕鬆,兩人一起吃抗抑鬱的藥物,都逐漸控制住消極和暴躁的情緒。


彷彿是老天爺眷顧,把這對半路夫妻從絕望的邊緣拉了回來。在賈秀英的精心照料下,韓延的病奇蹟般的一個個治好了。儘管有時開車,韓延還會不自覺地把方向盤往右打,導致車子偏離路線撞上馬路牙子,只能換賈秀英開回來。


相親市場上,像賈秀英這樣自己努力創造幸福的人並不多。王穎時常在相親節目裡看到自身條件不錯的女人,家裡有幾套房產,衣食無憂,還是提一堆苛刻的條件:對方不能住女方的屋子,錢要交給女方管,能帶著女方出去旅遊……


想收穫晚年的幸福,不是光有硬性條件就萬事大吉。正如至今沒找到對象的劉芝一樣,她們的問題不僅僅是客觀因素造成的。這些人抱著找一個現成的能給自己幸福的丈夫的希望。


“但凡問問現實中的夫妻,哪有完全符合自己所有想法的人存在呢?年輕人還願意為了討對方喜歡改變自己,反倒是老人,一個人活得久了,生存方式很難改變,更難適應另一個人的介入,同時也喪失一些處理複雜人情關係的能力,很多人這麼擰巴著,一成不變。


一次在臺下和觀眾閒聊,王穎聽說之前一對在舞臺上牽手成功的老人坐公交車去溜公園。那天下雨,人均兩塊錢、有空調的公交車先到,老頭要等一塊錢的,女的淋著雨,很不高興,主動添錢要求兩人一起坐先來的這趟,老頭還是不願意,兩人就這麼掰了。


聽罷,眾人不勝唏噓。


王穎反覆在《選擇》舞臺上講述相親成功的門道:兩個人能否走到一起,是相處中的影響力相互作用決定的,要麼你的影響力足夠大,能讓他向著你的期望發展,或者向著兩人都能接受的方向發展,白頭偕老其實是場持久的博弈。 




子女


這兩年,賈秀英夫婦開啟了環球之旅。國內從北到南跑完一圈,又去了韓國、歐洲十國等地。每隔一個多月,他們準要出門。


韓延惦記著多虧了賈秀英,自己撿回一條命。他打算留點財產給老伴,卻多次被女兒阻礙攔。


房本上寫著前妻的名字。賈秀英落戶北京,需要韓延女兒簽字同意,“這是我媽的,她想進來就進啊?”女兒幾次拒絕,父女倆為此鬧掰,鮮有來往。


今年8月初,賈秀英在家裡聊起,前幾天她剛聽說另一對上《選擇》認識、結婚的老人,在一起生活八年了,平日看起來感情挺好,因為老頭的兒子不知為何要房子,老頭想給,女方不願意,說沒地方住了,老頭一氣之下把女的趕走了,兩人就這麼離了。


看似荒謬的故事,在韓延眼裡,再正常不過,“老北京都這樣,尤其是兒子,張口要了,房產沒有不給的。”他早就想好,不找有兒子的女方,將來男孩越來越強勢,自己越來越老,不能還被別人家孩子欺負或鉗制,太丟人。


韓延設想的某種未來碰巧發生在另一個家庭裡。不久前,63歲的郭女士聽從兒子的指示,把自己的獨立住房賣了,拿錢去網上投資,想再換大房子。如今郭女士血本無歸。兒子結婚成家了,她一個人在外租房。她想從《生活廣角》調解類節目裡尋求幫助,說自己就指望著兒子養老,當時衝動賣房也是為了哄他高興,現在天天悔恨,完全沒有活著的念想。兩年前,她剛上過《選擇》,自覺因為性格比較強勢,一直沒遇上合適的男人。


子女與父母之間的相互操控屢見不鮮。去年,一位自稱曾是國家射擊隊教練的老人打電話給《選擇》欄目組,問82歲還能不能報名相親。後來保姆陪著老人家來登記信息,編導發現他耳朵已經聾了。上節目時,保姆和兒子都陪著過來,因為沒戴助聽器,最後也沒交流成功。編導問兒子怎麼不給老人拿器材,他說並不想真讓父親找,又不方便直接攔他,他擔心老人聽不見容易上當受騙,特意找了保姆。之後老人多次再打電話,表達想找老伴的願望。老人讓保姆替自己說,卻不知保姆也幫著兒子騙他。


王穎觀察,現代社會,傳統的“養兒防老”正逐漸失效。老人要不要再婚成為這代獨生子女矛盾心理的寫照,他們希望父母再找個人相互照應,但要求父母要找就必須幸福,這種幸福還得是子女能感受到的,不然就是不幸福。類比現在父母的逼婚行為:孩子讀書時不能談戀愛,一工作就讓你趕快結婚生子。父母和子女都是站在自私的角度把自己的期許和壓力強加給對方,效果可能適得其反。


近幾年,王穎在《選擇》的集體婚禮現場給兩對夫妻做過婚前協議的公證。協議寫道:“結婚兩年內,夫妻一方得了重大疾病,則回家讓子女撫養,兩年後患有重症,也由子女負責。”雙方和子女都要簽字。


王穎不認為這是壞事,再婚家庭很難在短時間內建立共存依附的關係,面對老年人抵禦不了的風險,減少雙方精神虐待和糾纏的可能很有必要,這也是子女應盡的義務。 


劉芝舉辦聯誼活動時,女兒也表達了不支持的態度。她擔心母親帶著一幫上了歲數的人吃喝玩樂,萬一誰磕著碰著,忽發疾病或有個三長兩短,劉芝作為組織者,負有有連帶責任,也就牽連到女兒一家。


但劉芝還是義無反顧地做了。 




“愛啊痛啊,都裝在我身體裡了”


雷蒙德·卡佛在《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麼》裡說:“我們在相遇之前也曾愛過別人……如果我們倆有誰出了事,我想另一個,另一個會傷心一會兒,你們知道,但很快,活著的一方就會跑出去,繼續在此戀愛……所有這些,所有這些我們談論的愛情,只不過是一種記憶罷了。甚至可能連記憶都不是。


那麼,在中老年人眼中,愛情到底是什麼?是血淋淋的殘酷現實,是天上可望不可即的星星,是“對你負責”的誓言,還是“一種回憶罷了”……


劉芝覺得愛是“值得依靠,寧缺毋濫”。今年,她還準備辦單身聯誼會,她還在找、在等,等那個態度真摯、也有獨立住房的北京人;賈秀英認為愛是平淡生活中相互依存,她記得老伴腦梗住院時和自己說,要是情況不妙你就趕緊撤,別跟著我受罪,她眼淚啪啪掉,沒吭氣;比她們更早參加《選擇》節目並創下最短結婚紀錄的齊敏笑笑說,“愛就是愛咯,那還能有啥別的。


2010年初,49歲的齊敏在臺上遇見了57歲的鐵路退休職工老譚。齊敏在北京做建材生意,有三個孩子。她笑起來臉頰兩側有淺淺的酒窩,一頭紅色齊耳碎髮格外耀眼。


老譚離異、無子女,一人守著單位分配的房子。他在臺上緊追不捨,樂呵呵地承諾,以後你孩子就是咱們的孩子。兩人下臺後,老譚就領著齊敏去家裡參觀,又每天幾通電話要見女方家人,“咱啥時候結婚,你要不答應就是對我不滿意!


齊敏的母親和朋友覺得老譚踏實穩重。眼看著得到許可,認識12天后,老譚拉著齊敏登記結婚了。


日子細水長流地過著,老譚負責家裡衛生,燒菜做飯,帶外孫女玩,退休金的卡也交到齊敏手上,兜裡沒留一分錢。


每個月,老譚還會給齊敏修腳。冬天,兩人開車出去,老譚把羽絨服脫下放在副駕駛的腳墊上,給齊敏取暖。夏天他就買個涼蓆墊鋪上去。能照顧周到的地方他全想到了,齊敏心裡偷著甜,嘴上從來不說。


直到2014年底,老譚咳出血來。他知道家族有遺傳史,大哥曾因肺癌去世。想了一個月,他才告訴齊敏,可能自己日子不多了。


“我不去瞧病,省得錢不夠花。但你千萬別誤會我坑你,我真不知道能這麼巧。


怎麼勸他去醫院也沒用,齊敏又找了《選擇》節目幫忙。


那一期趕在過年前,臺上臺下哭成一片,很多大病初癒的人親自登臺鼓勵老譚積極配合治療。他點頭答應,第二天就上醫院化療去了。


那一年,他做了八次化療,35次放療。治療到最後,一家人擡著他走出醫院。他想吃烤鴨,齊敏親自去飯店給他訂。生病期間,他整整吃了六十多隻烤鴨。


儘管老譚求生欲很強,但到2016年初,醫院已經拒絕接收。最後一個月,他躺在自家的床上,只剩下右手還能動,嘴裡潰瘍一天天變大,話也說不清楚,血水時不時往外冒,體內的器官也在衰竭腐爛,臭氣擴散至整個房間。齊敏每天早晚給他擦一遍身體,喂他幾次水,再幫他處理小便。她一天24小時守在老譚身邊。整個屋子彷彿靜止了,就剩他們兩人待著。


老譚變成疼痛的宿主,大多數時候,他處於出神狀態。有次齊敏出門買抽紙,老譚右手指向時鐘,嗚嗚叫了幾聲。“我不走老譚,我出去買紙,10分鐘就回來。”老譚這才垂下手。這麼硬撐了一個月,齊敏本想陪老譚過個年,但在農曆臘月二十九下午4點,老譚忽然大小便失禁,沒多久就走了。


齊敏一下瘦了30斤。她漸漸“變成”老譚,每天五六點起床,打掃院子,收拾屋裡,給家人做飯。老譚生前喜歡把家裡歸置得乾乾淨淨,齊敏想幫他守好這個家。


今年初,齊敏又尋了新男友。對方窮追不捨,等過了老譚三週年忌日,她才回應說,可以處處看。但每逢清明、鬼節還有過年前後,她準能在夢裡見著老譚。醒來後,她就給他燒點紙。


有時候買了新衣服,她無意識地對著旁人喊,“老譚,你快看看我這衣服好看不?


齊敏忍不住會想,有時候你覺得自己決定了命運,到頭來還是命運選擇你。“老譚為我活過,我為老譚活過,但終究,我們還是要為自己而活,愛啊痛啊,都裝在我身體裡了,還是健步如飛啊。”她還是那頭紅色頭髮,每天穿著紅色高跟鞋,踢踢踏踏,在院裡忙碌著。


2019年8月7日,賈秀英和韓延從承德返回北京的第二天,去西四地鐵站旁邊那家最愛的延吉冷麵吃飯。正巧趕上七夕,賈秀英帶了一瓶法國紅酒,飯菜上齊後,她倒了滿滿兩玻璃杯紅酒,“來,情人節快樂,咱們碰個杯。


韓延打斷她說,“可別,不能講是情人,這個詞怪怪的,應該是愛人,有句話叫,情人懷裡不是家。”賈秀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半杯下肚後,她又扭頭轉向韓延,眼睛笑成一道彎,“那祝你幸福。”韓延愣了兩秒,聲音洪亮且愉快地回覆,“謝謝,你也是。


(因採訪對象要求,劉芝、老譚、齊敏、王茹、王金、磊哥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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