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族黃章: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

二十一世紀商業評論2019-09-10 15:5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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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章曾是中國手機界最具話題性的人物之一,多重性格集一身的衝撞,讓其顯得另類。


來源丨AI財經社(ID:aicjnews)

作者丨周路平



近日,魅族的年度旗艦機發佈會選在了珠海,黃章依然沒有出現,他打算讓“產品說話”。

 

在手機圈,黃章是個非常有意思的人。算不上大佬,但個性鮮明。外界都知道他偏執自負,不善交際,熱衷打磨產品,常年以“J.Wong”的身份頻繁出沒在魅族論壇。他至今尚未正式接受過任何媒體的採訪。

 

在智能手機行業早期,是魅族在教行業做手機,黃章自認為是最能理解喬布斯的人。但我們沒能看到一個行業先知者走向勝利的故事。魅族過去數年的動盪和錯判,已經使它逐漸走出大眾視野。黃章則把自己包裹和蜷縮在珠海的一畝三分地。

 

“你把他看成一位做傢俱的老闆就很好理解,只不過他恰好做了手機。”前魅族總監左冉對AI財經社總結,魅族的成功有黃章在產品上的堅持,但其性格和管理上的侷限性,也註定了魅族無法做大做強。

 

“村支書家”


黃章居住的高爾夫山莊,離魅族總部的直線距離不到2公里,旁邊是高爾夫球場,不遠處是珠江口,綠陰大海,世外桃源。但當時開發商建的房子不是黃章想要的風格,又趕上汶川地震,黃章覺得不安全,決定把別墅拆了原地重建。

 

他在這棟別墅上加了很多自己喜歡的元素,挖了地下室,在別墅附近建了一個小型變電站,埋了根專用的電源線,方便他在地下室裡聽HIFI。黃章是頂級HIFI發燒友,他喜歡聽老歌,包括鄧麗君、鳳飛飛、楊鈺瑩。

  

黃章出生在梅州,典型的客家人。他會覺得自己文化水平不高,形象不夠帥。他曾給市場部反覆推薦一則耐克的廣告片,裡面講的是一個男孩從小看他的偶像泰格伍茲打球,這個男孩自己沒有天賦,不是天生巨星,但通過不停練習,最終有一天成長為跟泰格伍茲並肩同行的人。“他就喜歡這種東西,有點勵志,同時也有自卑和自負在裡面。”

 

黃章從小在家並不受認可,他在高一時被學校開除,後來去深圳打工,也一度跟家裡關係鬧得很僵。別人進服裝廠,唯獨黃章固執地要去電子廠,結果證明他是正確的,趕上了MP3的浪潮,2003年創辦企業做MP3,並在MP3鼎盛期敏銳地轉入智能手機領域。

 


“現在魅族有很多他的親戚朋友,這其實也是他自我證明的一種方式。鄧飛飛在魅族工作了5年,做到了總監,與黃章有過直接交流,在他看來,黃章是家族裡面混得最好的,很多人都要投靠他。魅族早期的前臺都是黃章鄰居家的女孩。

 

黃章像一位傳統家族裡的大家長,在珠海的別墅裡,除了他自己一家五口,父母和弟弟都跟他一起生活,他不允許別人反駁他的意見,這一點在工作生活中都保持得非常一致,甚至包括他妹妹的婚姻。

 

客家人普遍家庭和宗族觀念深厚。 黃章隱退後,大部分時間都是陪著孩子和老婆,他的老婆是湖南人,兩人在工廠產線上認識。與一心撲在工作上的創業者不同,他骨子裡受到傳統客家文化的影響。所以,黃章每次去外面吃飯都會帶著老婆孩子,去海南旅遊也會帶上保姆,便利到他的家人。

 

他對早期追隨他來珠海的員工也很有感情。魅族現在的副總裁郭萬喜之前是個廠長,跟了黃章十幾年,關係深厚。有一段時間,工廠產能與高級副總裁李楠的營銷計劃有衝突,黃章骨子裡還是會站在老廠長這一邊。

 

而隨著越來越多親朋投靠魅族,魅族家族企業的問題則被詬病已久,儘管黃章否認。但事實上,魅族的核心崗位很多是黃家人,雖然高管層只有他弟弟,但很多要害部門是黃家人在把持,包括當年內審部門的黃曉琴是他姐姐,供應鏈負責人黃質潘是他弟弟,管後勤行政的是他表弟。沒有被黃家人染指的地方集中在產品、Flyme和營銷部門,“主要是他們不懂,要懂的話早就被染指了。”

  

“他即使賺了錢,玩的還是很古典的東西,不是那種international的。”鄧飛飛回憶,黃章不玩德州,喜歡鬥地主、玩梅州三公(一種玩法簡單的紙牌遊戲,氣氛熱烈,勝負有很大的運氣成分),骨子裡的東西很難被改變。

 

他也極少出現在公眾場合,很少坐飛機,回梅州老家和湖南丈母孃家都是司機開車。鄧飛飛透露,黃章甚至2015年去杭州見馬雲都是開車去的,兩地相隔1300公里,他寧願中途住一晚。

 

一位接觸過黃章的投資人評價他,“做人比較簡單,商業上比較單純”。

  

“我就是魅族”

 

有心的粉絲會發現,魅族的官方微博只能翻到2014年。不是因為之前時空壓縮了,而是黃章復出後,覺得過去六七年的發言非常幼稚,他讓運營同事備份後,把微博和論壇上的內容全部刪掉,只在魅族論壇上留下了一篇文章——我心中的佛祖。

 

他抱怨魅族的營銷做得太爛,他告訴市場部,你們只要配合我的工作就可以了。他自稱是剛從火星迴到地球。

 

那是黃章自信爆棚的歲月,魅族沒做好的事不是因為做不好,而是因為他沒做。“市場營銷放心交給我,我來做。如果說中國還有三個人能做好手機,一個是雷軍,一個是周鴻禕,還有一個就是我。”黃章把手中的話筒放在了膝蓋上,臺下響起了避免尷尬的掌聲。

 

他在那段時間非常欣賞雷軍的社會化營銷,當時黃章在網易新聞看到一篇寫小米的文章,標題是“到底小米如何是成功的”,他專門發郵件分享給了三位高管。“黃章一面罵小米,另一面又在用小米的方式去和小米競爭。”前魅族總監吳嶺說,魅族買了很多小米的《參與感》。


 

在黃章看來,社會化的營銷不是錢能買到的,“必須有一個與眾不同的,又有魅力的,又有強大思想的,隨時說一句話可能顛覆人家對價值觀、人生觀的認識的靈魂人物,那個人就是我。”

 

這種自信並非毫無緣由。黃章在營銷上有過人之處,魅族本身就是玩論壇起家,儘管後來負面頻出,但在魅族論壇這個小天地裡,黃章依然是神,受人尊敬和追捧。他每天花至少4個小時泡在論壇,微博的內容很多是公關部門模仿他的語氣發的,但魅族論壇的內容全是他親自在操作。

 

J.Wong這個賬號是他在魅族論壇的馬甲,正如他的簽名“我是魅族”,他擁有超級權限,不僅能發帖,也可以刪別人的帖子,可以直接封禁賬號,“甚至可以毀滅整個論壇”。

 

阿里投資進入的第二年,魅族公關部考慮過請代言人,列出的名單裡包括陳冠希、湯唯、彭于晏和吳亦凡。公關部的左冉提了幾次,都被黃章一口回絕,這個事別談了。“誰能代言魅族,只有黃章可以”。

 

黃章自從M9之後就逐漸淡出了公司的管理,白永祥獲得重用,一直到2014年。黃章給公司總監和VP發了一封簡短的郵件,正式宣佈復出,並解除了白永祥的總裁職務,輔助他運營公司。

 

“我將帶領大家戰略雄起,做我早就應該做的事,同時白總做好更多我不該做不用做做不了的事,新的開始我們大家一起努力。”黃章在郵件中寫道。

 

他認為他該做的是兩件事:一個是戰略佈局,一個是市場營銷。“我不希望有太多的商量,要的是執行力、執行力、執行力。”黃章重複了三遍,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

 

黃章的每次出山和隱退,從時間點上看恰好都代表了魅族和整個手機行業的不同階段。2012年開始,魅族的口碑和銷量上升得很快,但到了2014年,外部的競爭開始加劇,華為開始起來,OV的明星策略展現出在下沉市場的魅力,小米的崛起則直接開啟了手機行業的大資本時代。

 

所以在黃章2014年出山時,魅族已經有了內憂外患。一方面是小米發展凶猛,短短四年估值數百億美元,掀起了一輪互聯網手機的浪潮。想當年雷軍還專門來珠海向黃章學習做手機,所以後來黃章說雷軍做手機都是他教的,在一定程度上是成立的。

 

另一方面,魅族給的薪資待遇不高,也沒有期權股票,內部人心浮動,多名骨幹高管離職。其中當屬樂視挖人最凶猛,“魅族的大部分中高層都接過樂視HR的電話。”左冉說。魅族研發負責人馬麟最終帶著團隊去了樂視,總裁白永祥也已經拿到了樂視的offer,樂視方面說,黃章給你多少錢,我在後面加個0,然後給樂視股票。黃章開始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黃章希望藉助資本的力量打敗小米。”一位投資人對AI財經社回憶。此前,黃章一直堅持內生式的做法,用魅族自己賺的錢投資發展。但沒有外部資本的助力顯然不可能達成這一目標,當時還有員工匿名給他發郵件,吐槽年終獎太少,而高管開始問他要股票。所以黃章當初迴歸很重要的目的是融資。

 

黃章排斥資本與他之前的經歷有關,他早年在愛琴公司當總經理時,就因為理念不合被迫離開,這讓他對控股權非常在意。他一度認為,寧願把公司關閉,也不願出讓大股東的位置。

 

實際上,魅族當時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奇虎360,一個是阿里巴巴。一位知情投資人對AI財經社透露,雙方給魅族的估值都是100億元左右,但周鴻禕的條件更為苛刻,要求控股,最終魅族選擇了不尋求控股的阿里。

 

“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

 

黃章第一次復出,持續的時間非常短暫,只有2個月左右,此後魅族的停車場裡就很難再看到黃章的奔馳。徐毓說,主要原因是黃章回歸之後太拼,連續熬夜,很快把身體弄垮了。但這個說法並未得到受訪者的一致認同。

 

拿到投資之後的兩年是魅族膨脹最快的兩年,員工人數突破了4000人,手機出貨量也首次突破了2000萬臺。但隨著公司規模的壯大,效率卻在下滑。

 

採用機海戰術的2016年,魅族全年舉辦了11場發佈會,發佈了14款手機,但效果卻很難讓人滿意,2500萬臺的目標最後只勉強完成了2200萬臺。更為糟糕的是,以前魅族每一款手機都是用心打磨,如此高頻率的發佈新機,不僅過度消耗了粉絲們的信任,也帶來了很多產品質量和供應鏈的危機。


到了2016年底,幾乎所有魅族高層都集體反對機海戰術,黃章更是心心念念魅族夢想機,努力在高端品牌上有所起色。

 

這也促成了黃章在2017年春節後的第二次迴歸。手機行業已經開始出現飽和,業內已經預測到2018年將會出現銷量的收縮。而全面屏成了手機為數不多的亮點,但魅族並沒有跟進,此時逐漸顯露出頹勢。

 

而這次再出山,在左冉看來,黃章更需要做的是奪回自己的影響力。林一臨也發現,“當時公司有一種跡象:姓白不姓黃”。魅族2016年夏季在中山開過一次總監級以上的戰略會,在諮詢公司的協助下,確定了緊密團結在以白永祥為核心的魅族領導班子周圍。而隨著魅族和魅藍分拆,整個魅族的權力核心基本圍繞白永祥和李楠。

 

這種格局在一年後被黃章的復出所打破。“這是一個非常正常的權力更迭的過程,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

 

而此時PRO7的失敗是魅族和白永祥命運的轉折點。雙屏的理念不被認可,PRO7的研發也拖了很長時間,等到上市銷售時,無論是CPU配置還是屏幕都落後於同行。營銷上也來了個180度轉彎,從青年潮品變成了老幹部風,最終銷量慘淡。PRO的後殼和屏幕都是定製的,損失尤為慘重。

 

白永祥為此逐漸從魅族隱退。儘管這個鍋大部分得白永祥背,因為這是他一手操刀的產品,但鄧飛飛認為,黃章肯定知道並且支持的,不然老白不可能調動公司這麼多資源去配合,“也是想嘗試一下,只不過嘗試失敗了”。

 

那是魅族最混亂的兩年,左冉經常12點鐘到公司吃個午飯,下午六七點鐘回家打遊戲,“因為公司天天在搞鬥爭,無人有心戰鬥”。

 

魅族很多部門被一切為二,強行站隊。“以前都是一個戰壕的戰友,現在開始互相撕逼了”。魅藍不轉發魅族的微博,魅族也不轉發魅藍的微博,尤其是黃章這次出山引入的總參謀楊柘不轉發魅藍的微博,因為他覺得魅藍low。

 

左冉回憶,銷售部門被分為了一部和二部,都有各自的KPI。經常出現的情況是,一個渠道老闆早上見了一部的人,一部的人許諾他高利潤空間,前提是不要做二部的產品。下午他就跑到二部,二部的人大罵一部的人都是傻X。“很多互相傷害的決策就開始出現。”

 

“極端肯定是他的一個關鍵詞。”鄧飛飛在黃章身邊工作過五年,黃章一度認為李楠的路子走得太偏了,但當他決定往回收的時候,往往從一個極端走向另外一個極端,然後在這兩個極端中搖擺。

 

楊柘是黃章走向另一個極端的關鍵角色,這位曾幫助華為打造Mate7爵士人生的文化人,在魅族造成了很大動靜。“黃章是要借楊柘來搞掉李楠和老白。”吳嶺說,黃章當時沒有備選人,他迫切需要這麼個人,來幫他做魅族事業部,研發他的高端系列手機。

 

楊柘在魅族提出的“惟精惟一”卻與之前魅族的年輕文化格格不入。他不認同先鋒潮流,認為要去魅友化,他所熟悉的那個人群才有高端品牌的價值。但惟精惟一的老幹部宣傳風格不僅沒能打動魅友,在公司內部也沒有受到認可。魅族做市場的這些人之前都是在做校園活動和論壇維護,整天與年輕人打交道。

 


魅族大樓的logo一度被替換成了“惟精惟一”,很多員工都在釘釘群裡反對,幾十個人和楊柘發生了爭論,大家瘋狂刷之前的slogan——“追求源於熱愛”。20分鐘後,群被解散了。

 

很多魅友在黃章的微博底下留言,要他開除楊柘。他們大部分都不會選擇為這個營銷理念買單。但實際上,最痛苦的是黃章,他覺得沒有人能理解他。

 

“楊柘只是黃章的代理人,一定是黃章想變。”左冉非常篤定,在他看來,楊柘離開不只是因為財務問題,而是黃章對他的打法沒有信心,此時的魅族已經不允許再敗。最混亂的時候還出現了內訌在社交媒體上大為傳播甚至失控的局面,團隊互懟、打人……這些都在加速了楊柘的離開。

 

“友商的尾燈都看不到了”

 

珠海偏安逸,並非一個讓人有飢餓感的地方,也造就了魅族的文化和性格。魅族很多本地員工,跟深圳那些外地員工的戰鬥力完全是沒法比的。但魅族的員工很少有退路,當地沒有其他的手機公司,來這裡定居,就意味著得把這家公司幹好。

 

當然,也因為這個地方相對安逸,黃章願意花時間慢慢打磨一個產品,不像深圳企業強調快速迭代。劣勢在於消息相對閉塞,而且不處在一個競爭環境裡,“當華為OV遠遠超過你的時候,你的感知卻非常慢”。

 

魅族員工意識到落後於別人是在2016年底。當時小米發佈了第一代MIX,實現了整機無 Logo ,正面無實體按鍵。這部手機給小米帶來過良好口碑。

 

魅族內部開了幾次會,“大家都慌了,就像冷水潑到你身上的感覺,驚醒又無力。”朱笠的朋友圈被小米MIX刷屏了,他也發了一條朋友圈:“友商的尾燈我們都看不到了。”

 

一直以來,魅族在手機設計和外觀層面都自認為是標杆。“但MIX出來後,突然之間站在我們頭上了,而且你還夠不著。”朱笠在反覆強調,他們都沒有想到小米能做到這個地步。

 

能摧垮魅族員工意志的往往不是銷量,而是別人的產品和設計更優秀。這是一種驕傲和尊嚴被打碎和踐踏的疼痛感。

 

很多魅族人都心有不甘,“以前大家不是同一個緯度,但現在小米、華為、OV都進入同一個緯度,而且都還比你做得更好,就絕望了。”

 

對於魅族為何一步步走下坡路,每個人都能給出自己的說法。但對於魅族之所以能在手機上有所成績,大部分人的意見都非常統一:戰術層面上魅族是做到了極致了,但是戰略層面被吊打。

 

以前其他手機廠商都不重視這些,魅族稍微比別人做得好,就成了行業翹楚。“但現在行業裡的對手都把這個短板補上了,你還在抱著你的所謂的手感不放。”尤其在消費電子銷量下滑的當下,魅族堅持的這些東西已經無法刺激消費者的購買慾望。

 

朱笠記得公司開產品規劃會,拉出一個手機元器件列表,這個加一下,那個減一下,工程師在定價格,“就跟賣白菜一樣”,當時有人在爭全球漫遊的功能,這是一個非常小眾的需求。但從始至終沒有人覺得有必要提升前置攝像頭的配置。

 

“你願意買一臺能拍月球的手機,還是願意買一臺摸起來手感舒服那麼一點點的手機?”林一臨問,他覺得魅族變得太慢,一步步走錯。

 

供應鏈的情況在發生改變。以前都是大廠去用通用件,魅族搞定製,供應鏈也願意陪著玩,PRO7是最明顯的例證。現在是大廠都開始定製了,“我們淪落到只能用通用件”,因為出貨量太少,成本太高,供應鏈也不願接魅族定製的單。

 

而黃章的想法很難被改變,即便對方是公司高層。黃章曾在內部三四個人的小會上說過,魅族的商業本質非常簡單,“做出我喜歡的產品,然後把它賣給同樣喜歡這個產品的人”。所以魅族市場部的任務是找到喜歡這個產品的人。

 

在2014年的復出交流會上,發生過一個插曲。黃章和白永祥因為4G手機的技術路線出現爭論,白認為雙天線的體驗更好,黃堅持認為另一種fallback的解決方案更佳,而且蘋果也是這麼做的。黃章當時說,即便現在fallback不如多天線,但兩年之後會證明他是對的。現在看來,確實如此。然而這個爭論在放出來時被剪掉了。

 

但他的想法並不是每次都靠譜。魅族做電視盒子,黃章專門提出給遙控器加一個小功能,讓手機藍牙和遙控器綁定,當遙控器掉到沙發底下或者被孩子藏起來時,可以通過手機發出信號來找到遙控器。別人的邏輯都是直接用手機當遙控器,黃章的邏輯用手機找到遙控器。後來這個東西賣得不好,當尾貨處理掉了。

 

當友商都在佈局IoT時,黃章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他做的這些東西,不是從魅族公司的運營範圍內去考慮的,而是滿足他個人趣味。”左冉感慨,“魅族有點像玩具廠,這麼多年我們就像是在一起拼湊出黃章想要的東西。左冉雖然已經離開了魅族,但突然非常佩服這些魅友,不管魅族出什麼東西都會有人買,當然這些人也被傷害得最深。

 

世界在變,行業在變,但黃章沒怎麼變。直到2019年,黃章才第一次去美國,參觀了蘋果和谷歌,他在一年難得發一兩回的個人微博上,晒出了這次行程。

 

“離開就是背叛”

 

黃章在論壇公開評價李楠“廢財”,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已經決定追隨李楠創業的左冉非常憤怒,當天在微博上破口大罵。但左冉沒想到,黃章這麼一罵,成功把李楠送上了微博熱搜。幾天之後,我們在珠海見到左冉時,他已經看得很淡,“黃章罵我們,這是我們的意外之喜。”

 

李楠天生有營銷氣質。當年他還是一個博客寫手時,就第一天罵谷歌,第二天再誇一通,把讀者玩得團團轉。到了魅族,他被魅友調侃為“連呼吸都在營銷的胖子”。

 

很多魅友在為李楠打抱不平,指責黃章刻薄。黃章不得不刪除了他對李楠“廢財”的評價。但李楠本人拒絕評價魅族和黃章。儘管他來北京見投資人的間隙,與幾位記者私下見面,但他並不願意談論過往。

 

李楠是老北京人,祖上滿族,在日本工作了幾年。受日本職場文化影響,李楠2012年剛到魅族時都是襯衫、長褲加皮鞋,很拘謹,也沒有像現在這麼胖,“那個時候沒有把他的本性釋放出來,文質彬彬的,說話態度都比較好。”

 

但慢慢情況發生了改變,開始放飛自我,襯衣西裝換成了短褲拖鞋。他原來不抽菸,老老實實坐著,也不去隨便搭訕,“現在,走哪都是拿著一根菸,短褲穿的都快掉下來了。”

 

李楠入職魅族曾是一段佳話。起因是黃章看到李楠寫的一篇文章,非常對他的胃口。2011年,黃章讓白永祥給遠在日本的李楠打了三次電話,並委託人給他寄了兩部手機,一部是剛發佈的小米1,另一部是魅族M9。魅族希望通過這種方式來說服李楠,也表明對自己產品的自信。“像李楠這麼聰明的人,不可能靠一兩句話就能打動的。”鄧飛飛說,魅族當時的薪資待遇都非常一般,恰恰是這種對產品的追求以及黃章的執著打動了一些人。

 

有一次,有位員工說剛搬家還沒來得及裝寬帶,黃章說公司給你裝一個,但前提是我找到你的時候,一定要保持在線,及時反饋。楊顏當時辭職來珠海,沒有地方住,黃章就給他在北師大珠海分校的賓館租了房。

 

2014年黃章回歸後,魅族進行過一次員工持股計劃,150位老員工和高管獲得了股票。黃章還給離職的老員工打過電話,說是公司要拿融資,讓他們回來,給他們股票。這是黃章難得表現出溫情的一面,在他看來,離開的員工都是對他的背叛,甚至包括李楠、白永祥這些高管,都得不到黃章的祝福,更多的是嘲諷和刻薄。

  

一位魅族離職員工在朋友圈諷刺黃章:“嘉靖和萬曆這爺倆都是二十多年不上朝的主,職業經理人徐階高拱張居正等嘔心瀝血,同時還要和嚴馮等人周旋,然身後罵名還是滾滾來,剩下的人一看如今這局面,賢能的人尚且落此考語,只好因循苟且了。”

 

在魅族工作了五六年的後,徐毓去年底選擇了離開,開啟了創業之旅。他來魅族的第一年討到了3000多元利是,第二年討到了4000多元。魅族蒸蒸日上的那幾年,大家都掙得盆滿鉢滿,很多人在魅族旁邊的海怡灣畔小區買的房。徐毓買的時候房價9000元,現在已經漲到了兩萬多元。

 

不久前,林一臨回了一趟魅族,他把車開到裡面魅族大樓下,發現樹陰底下再也不用搶車位了,以前這裡停滿了車,現在顯得非常空曠。如今群裡只剩下1400人左右,周圍的房租已經開始出現鬆動。

 

林一臨大學畢業就加入魅族,但最終選擇了離開,“當初你信仰的價值觀現在已經崩塌了”。林一臨說,到最後魅友都在堅持的東西,魅族沒有再堅持。

 

新的投資進入後,魅族內部進行過一輪股票回購,允許員工出售10%的股份。林一臨一股沒賣,“當時還以為魅族能夠給我實現財務自由,結果魅族只給了我自由。”

 

在飯桌上談起魅族,大多數人都滿懷感情,對它之前的企業文化和創造的價值感到驕傲。但遺憾的是,這個智能手機的先驅品牌,卻沒能在這個競爭激烈的市場上發展壯大。或許真的如黃章那句話——“我是魅族”,成敗皆於他。

 

(注:應受訪人要求,文中林一臨、徐毓、朱笠、鄧飛飛、左冉、吳嶺均在魅族工作多年,均為化名)


本文經授權轉自AI財經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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