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音樂20年:太合向左,摩登向右

虎嗅網2019-09-10 18:35:23


來源 | 娛樂資本論(ID:yulezibenlun)

作者 | 少年于謙

題圖 | 視覺中國


《樂隊的夏天》結束了,但關於搖滾和中國音樂的故事還遠未結束。


樂夏之爭,表面是樂隊之爭,背後則是太合音樂和摩登天空的較量。作為從唱片時代起,中國音樂市場碩果僅存的兩家公司,太合和摩登的故事,本身就是中國音樂的商業發展史。


從1997年起,再到二十多年後的今天,比他們大的只剩下“三大”(索尼、環球和華納),比他們小的也早被歷史洪流吞沒;在中國做音樂不賺錢,在這二十多年的歷史裡,摩登和太合顯然生存不易。


但太合音樂和摩登天空發展至今完全是兩個邏輯,從校園民謠出圈、再到SP時代續命,被互諒蹂躪後選擇擁抱互聯網,太合一直是隨著時代變化的;摩登則是二十年來一直堅持獨立音樂,中間慘兮兮時差點破產,直到近幾年線下演出熱才回過神來……


前段時間太合傳出了IPO的消息,摩登也在前兩年陸續拿到好幾輪融資,看起來中國音樂和這些唱片公司的黃金時代要來了,但事實果真如此嗎?



1996年,宋柯從美國學成歸來,同在清華的學弟高曉鬆聽聞後來到新大都市飯店找到他,希望找合夥做一家唱片公司。


雖然在清華讀書時被稱為音樂才子,但彼時的宋柯已然放棄了音樂,正著手於珠寶生意。不過,在他歸國時帶著的行李裡有一把吉他和一摞唱片,證明他曾經熱愛音樂。


席間,話無半晌,酒過三巡,麥田音樂就這麼成立了。



在麥田音樂成立初期,對於頗有音樂天賦的二人來說,填詞、譜曲、找歌手都不是什麼大問題,況且彼時的高曉鬆在音樂圈裡已經小有名氣,1994年大地唱片發行的《校園民謠》中最火的三首歌都是高曉鬆寫的,那盤磁帶上市兩週就賣出了24萬張。


毫無意外,麥田成立後發行的第一張專輯《青春無悔》大獲成功,也順勢將葉蓓、小柯、老狼推到了大眾的眼前。



麥田音樂就此一炮而紅。


隔年,同樣有一個年輕人靠著做印刷生意賺了點錢,終於有本金去實現自己的音樂理想——為自己出張唱片,做一名Rock Star。


這個年輕人是沈黎暉,當時的他的title除了印刷廠老闆外,還是清醒樂隊的主唱。


1997年的摩登天空嚴格意義上來說不能算一家獨立的音樂公司,充其量算是沈黎暉印刷廠旗下的一個部門。


沈黎暉給自己的樂隊唱片前期投了70萬,這在當時行業內不是一筆小數目,能讓他有把握下注的原因是在《校園民謠》發行的那年,一張主打搖滾風格的合集《搖滾94》出版,在未做宣傳的前提下,正版突破了15萬,盜版更達30萬。而沈黎暉所在的清醒樂隊的《石頭心》就是該專輯的主打歌。



摩登天空發行的第一張專輯是清醒樂隊的《好極了!?》,隨後專輯大賣,沈黎暉那些幾乎是揮霍掉的錢都賺回來了,“摩登天空”的經營也就此步入正軌。


誰能想到,後來影響中國獨立音樂最重要的兩家音樂公司就這麼潦草誕生了。看起來,開局還不錯。



麥田音樂成立前後,高曉鬆的BB機上突然收到一條消息,大致有人是聽到了高曉鬆的名號,想要賣他幾首歌,高曉鬆回覆:“行啊,你來公司說吧。”


宋柯記得第二天,有個看起來十分內斂的年輕人扛著個吉他就跑到了公司,自彈自唱起來。幾曲過後,聽得高曉鬆和宋柯感動到淚流,立馬拍板簽下了他。


這個人就是朴樹。



幾乎同一時間,沈黎暉為了讓剛剛成立的摩登天空看起來不那麼“自產自銷”,找來了工藝美校的同學,還簽下了一支名為”金屬車間的形體師傅”的樂隊。當時樂隊特別高興,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出唱片了,人家問他們籤的哪家公司,他們回答:一家印刷公司。


後來“金屬車間的形體師傅”改名為了“新褲子”。


新褲子的第一張專輯的發行時間是1998年,朴樹則是1999年,這兩張專輯賣得都挺不錯,但在那個年代正版賣得多,盜版賣得更多,這兩張唱片對於幕後麥田音樂和摩登天空而言只能說賺了個名聲。



彭磊記得當時那張專輯只帶來了差不多一萬元的收入,遠遠不及自己想象中能把床下塞得滿滿當當。所以為了餬口,樂隊的三人除了寫歌演出外,都有自己一份“正經”工作。


另外一邊,朴樹在麥田也沒靠著音樂發財。由於他對於音樂太過苛刻,所以直到和麥田簽約三年後,才推出了自己第一張碟。


為了首張專輯的高水準,朴樹沒找宋柯商量,直接請來了張亞東做製作人。事後宋柯聽說,有些驚訝:“你瘋了吧?找亞東做,他多貴啊?”



朴樹:”丫說,他可以不要錢……內什麼,我的詞曲費也不要了,還可以……蹭菲姐(王菲)幾天棚。”


看著緊張到結結巴巴的朴樹,宋柯倒也沒不好意思:“啊?那行吧。先欠著。”


宋柯多年後在朋友圈回憶起這段往事時,將其定義奸商和藝術家的對話,但背後的事實宋柯心裡門清,雖然唱片賣得都不錯,但麥田音樂卻面臨著鉅額虧損,“我們四年下來才發了三張專輯,儘管唱片大賣,但也不足以平衡公司四年的運作。”


宋柯甚至想過乾脆把公司賣了,最後是靠著劉歡和上海一個朋友先後總共借給他約百萬元讓他扛過了最難熬的時候。


摩登天空當時也過得慘兮兮。沈黎暉在北京郊區本有四套房,艱難時期,全賣了。他索性住進公司,擠公交出門,員工也只剩下三個。有一個頗為有名的段子,當時沈黎暉說要請客吃飯,五六個人一起吃飯,他只點三個菜。



和摩登天空長達十年的陣痛期相比,麥田音樂充其量只能算是短痛,因為到了2000年,麥田最苦的時候,被想要進入中國內地音樂市場的華納接盤了。


搞民謠的麥田能進入“五大”,而搞搖滾的摩登卻不行。這一點,或許從94香港紅磡後就已經註定。很多人把中國搖滾第一次衰落的原因歸結為張培仁沒再歸來,或許這個一手把“魔巖三傑”捧紅的臺灣人走時已經知道,在當時的體制之下,有著叛逆、反抗標籤的搖滾樂是難能登上“大雅之堂”的。


雖然1990年代末隨著汪峰、鄭鈞、許巍乃至清醒樂隊的出現,看似搖滾大有中興之勢,但一切也不過是鏡花水月。



彭磊在《北海怪獸》中提及:“搖滾樂還未走入地上,就又回到了地下。”那幾年,這個樂隊主唱的主要收入來自動畫事業。


與之相對的,早在2000年時,朴樹雖不情願,但已登上春晚,進入了主流舞臺。


有趣的是,2001年已經改頭換面的華納麥田為葉蓓發行的第二張專輯中,《彩虹》MV的動畫就是彭磊做的。


彼時的麥田看起來挺風光,但也只是和摩登天空比起來。盜版風潮、互聯網和數字音樂崛起、日韓以及港臺流水線炮製的情歌和偶像都在擠壓著內地唱片公司的生存空間。



很多時候,這邊的唱片剛發行,那邊百度MP3已經可以免費試聽/下載;街邊遍地的音像店裡也都是盜版CD,價格只有正版的五六分之一。


賣唱片早已變得不賺錢,用CD來做宣發,帶動歌手演出的商業模式反而成了主流。但在這種邏輯之下,需要唱片公司能夠強有力的掌握宣發渠道,並且音樂類型也要儘可能的大眾化和平民化。


2003年當移動彩鈴的SP浪潮蔓延時,由於移動規定所有SP提供的音樂都必須得到唱片公司授權,麥田藉著SP的東風續了一秒,包括朴樹的《白樺林》在內,很快都被作為彩鈴推向了市場。並在2004年開出8位數的天價購買了刀郎作品在新技術領域的版權,最後為太麥帶來了幾千萬的盈利。



另一邊,摩登天空在SP時期幾乎沒有獲得任何紅利,畢竟當時的普羅大眾聽刀郎、聽朴樹,但鮮有人願意聽摩登“稀奇古怪”的獨立搖滾。在麥田靠著SP賺到盆滿鉢滿時,那一年,摩登天空由於長期入不敷出,包括沈黎暉在內,一共就剩下三個人。



從併入華納,再到接受太合投資起,太合麥田在一直在遵循樹立推廣渠道,做大眾化音樂。


在互聯網的嘗試上,麥田聯手搜狐、Tom、騰訊、百度率先成立了“數字音樂發行聯盟”,也做過數字音樂售賣網站“太樂網”;


再向大眾輸出時,彼時太合麥田的董事長宋柯也是最早一屆超女的評委,選秀結束後更是直接把李宇春帶回了太合麥田,使得太合麥田在商業上獲得了難以估量的收益;


再到之後,隨著Super Junior、東方神起等一批男團的韓流來襲,太合麥田也創立了M。I。C,號稱要打造中國第一男團。



對於那段時期的摩登天空,已經不能只靠著音樂“恰飯”了。如果不是當時一些品牌找到沈黎暉做音樂服務和廣告的話,摩登天空早就變成了一個歷史名詞。


這倒也算迴歸到摩登原來印刷廠屬性了。不過也是迫不得已,依照當時摩登的體量壓根沒有資本再去跟風麥田一樣去做音樂在商業上的追尋。幸好那會兒摩登簽約的成本也不高,沈黎暉透露,2002年萬曉利和小河錄製的唱片版權,自己五千塊就拿到手了。


也不能說沈黎暉籤的歌手/歌曲質量不高,但實際情況就是這樣,摩登天空一年獲獎不少,但彼時小眾的獨立音樂就是賺不到錢。


2007年沈黎暉做了兩件事:第一,坐在了快樂男生的評委席上,這個此前他完全不會參與的舞臺,但現在他不再只依靠自己單純的想法和念頭,不再刻意站在主流的對立面,反而選擇走進流行文化;第二,要做一場音樂節,靠著音樂賺錢。



從外界來看,太麥一直在變化。


比如在宋柯留下“唱片已死”的名句後沒幾年,太麥選擇牽手此前一直讓他們愛恨交集的百度音樂,變成了一家最先互聯網化的唱片公司。2016年,百度甚至入股成為太合音樂股東。



而摩登天空呢,也嘗試著不斷出圈,把音樂節市場做得有模有樣,先後拿了好幾輪融資。


先後被資本垂憐,倒不是因為二者做得有多好,或是唱片公司迎來什麼機遇。本質上是2015年的紅頭文件,一時間讓唱片版權“洛陽曲貴”,成為了個大音樂平臺爭搶的對象。麥田和摩登做得又早,版權也多。


太合在互聯網化後圍繞音樂產業構建了上下游,摩登天空也在不斷融資後,接連簽了不少知名樂隊和藝人。但本質上,二者還是沒有掌控到歌曲的宣發渠道。


宣發渠道去哪了?


太合以為是互聯網公司,摩登以為是明星藝人,但其實是綜藝節目。


太合現在最賺錢的藝人是薛之謙,而薛之謙最早就是通過綜藝選秀出道;而摩登天空出圈則是因為2013年左立在快男演唱了一首《董小姐》。



所以後來摩登天空簽下了超女出身的曾軼可,這倒是和十多年前的麥田拿到李宇春的那一幕有些似曾相識;所以摩登天空和太合音樂今年共同攜手米未去做《樂隊的夏天》也就不足為奇了。



樂夏一結束,當新褲子的故事已經流轉於大街小巷,耳熟能詳之際,沈黎暉接棒成為了媒體筆中的熱點,做印刷、組樂隊,辦廠牌,這個新褲子伯樂的過往一一呈現在大眾面前,也讓摩登天空這個招牌更為人熟知。



而在早兩年,中國有嘻哈火遍大江南北時,背後推手之一就是摩登天空,比賽裡大獲殊榮的Tizzy T以及紅花會在上節目前就和摩登旗下嘻哈廠牌MDSK接觸了。


在樂夏最後角逐出五強名單中,太合和摩登分別包攬了前四,看似大有分庭抗禮之勢,但在後續的宣傳上,顯然太合音樂沒有跟上節奏。


許多聽眾,即便是刺蝟和click#15的歌迷,也不清楚他們背後的公司太合赤瞳是何方神聖。



在如今的音樂公司,做好內容說是根本,但也不全是。畢竟遍地都是音樂人的當下,更重要的是如何把歌手和歌曲推火。


十幾年前唱片公司還能靠著發張碟、開個新聞會做做宣發,互聯網時代後,就幾乎失去了這個能力。


太合以為擁抱了互聯網,就能走通下半場,歷史卻和它開了一個玩笑。短視頻出來了,獨立音樂的綜藝火了。


前不久太合音樂把最佳貢獻獎給了赤瞳很值得玩味,樂夏中出名的刺蝟和click#15都屬於這個廠牌下。在高調宣傳赤瞳的同時,卻稍有忽略此前一直念茲在茲的互聯網業務。



順便提一下,去年獲此殊榮是麥田音樂節團隊,成功樹立起了這個線下演出品牌。


2018年第一屆麥田音樂節時,許多獨立音樂的硬核粉詬病為什麼最後壓軸的是薛之謙,但事實上,人家麥田從朴樹、李宇春伊始,做的就是大眾文化。所以,第二屆麥田音樂節,周杰倫、蔡依林鎮場也就變得理所當然了。


如果不是早就開始做一些明星藝人的大型演出,經驗十足,麥田很有可能連活動場地、安保都過不了關。為什麼2017年北京草莓臨時取消,又為什麼今年北京除了麥田外沒有其他音樂節,一目瞭然。


獨立音樂興起後,太合也不是沒有行動。徐毅找來了老狼,老狼找到了李志,坊間傳聞,太合簽約李志的費用是一個多億,但讓人沒想到的是一條“行為不端”的聲明讓太合的高價付之東流。



摩登天空也不是就在獨立音樂上一條路走到黑,你看後來摩登籤的陳冠希、張曼玉哪一個不是大眾明星。


這麼做倒也理解,你看現在摩登頭部的藝人新褲子這麼火,演出費也不過四十多萬。而人家薛之謙幾年前就是這個數字的三倍以上。前不久一次採訪中,摩登的一位VP告訴娛樂資本論,旗下藝人幾乎沒有能單獨撐得起演唱會/體育場的能力,而隔壁許嵩最近幾個城市的演唱會票則秒空。


不過這位摩登的VP也坦言:“雖然看著這兩年風風火火,但音樂行業在中國依然不算景氣,現在行業內頭部的音樂公司就這麼兩家,太合和摩登不是競爭對手,應該攜手推動中國音樂的發展。”


我倒是願意相信這不是所謂的商業吹捧。在中國,做內容的音樂公司一直以來都沒能過的多好。做唱片遇到盜版,互聯網後更是沒有收益。做音樂不賺錢,只能靠著音樂火了歌手演出賺錢。好不容易想清楚擁抱互聯網了,才知道這是人家互聯網公司乾的事,你一做音樂的進去根本沒優勢。


倒是2015年的版權嚴令後,唱片公司靠著幾個互聯網音樂平臺相互爭奪版權發了一筆橫財。可誰也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


音樂平臺其實也不靠音樂賺錢,人家是通過音樂吸引流量,再用直播變現。這生意可不是音樂公司能幹的。


那什麼才是音樂公司的生意呢?做好內容的同時還要能推火歌手,賣版權,做藝人經紀。


天娛傳媒不就是一個樣板嗎?作為中國音樂行業唯二的兩家上市公司(併入芒果超媒),你瞧人家要推個歌手,做個綜藝選秀就出來了。後來的太合牽手李宇春,摩登相伴曾軼可,不還是撿著人家捧現成的嘛。


可那還是一家音樂內容公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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