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亮二 當陽光照在白牆上

南方人物週刊2019-09-11 03:36:56

“照片裡的小女孩長大了;但我沒有,我看不到相機背後的自己,我還是當時的那個攝影師”


本文首發於南方人物週刊2019年第25期

文 | 特約撰稿  段弄玉  發自東京

編輯 | 周建平  rwzkjpz@163.com

全文約5254,細讀大約需要11分鐘

青年時期的秋山亮二 圖/青艸堂提供



我夾著肩膀從地鐵站的洶湧人潮中鑽出來,拐進旁邊一條小路。剛過早上8點,最晚出門的上班族已經擠進地鐵,一路上只能看到貨車司機把成箱的燒酒壘到打了烊的居酒屋前。


秋山亮二的家並不難找。這是一幢上了年紀的屋子,秋山從小就在這裡長大。深棕色的院門應該是翻新過,門牌上的油漆卻已經剝落了,上面用細軟的手寫體塗著“秋山”兩個字。


因為一組名叫《你好小朋友》的照片,秋山亮二被中國的讀者所熟知。這本誕生於1983年的攝影集於今年再版,再次喚起很多人對兒時的回憶。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拍照對大多數家庭來說還是一件奢侈的事。家庭相冊裡的老照片中,孩子們往往正襟危坐,眼神裡難掩對相機的好奇。秋山鏡頭下的孩子們則不同,他們忽略了相機的存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流露出最為真實的狀態。


樹蔭下的小孩兒把嘴對著裝有橘子汽水的玻璃瓶,捨不得一口喝光;夕陽下,男孩端了一高一矮兩把椅子,坐在家門口寫作業,一隻腿搭在大椅子的橫樑上;椰子樹下的小女孩懷裡捧著大個兒的椰子,笑得快要倒在身後的沙灘裡……這些生活中最稀鬆平常卻又容易被相機忽略的片段喚起了一代中國人對童年的回憶。


這些照片也令人好奇,相機背後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它如此誠實地記錄下那個純真美好、卻再也回不去的年代。


“人們總是問我,你覺得中國的小朋友和日本的小朋友有什麼不同嗎?我曾經告訴他們,中國的小朋友更加活潑,他們可以在大街上做作業,可以和夥伴們在巷子裡瘋玩。但說實話,他們不管在哪都是一樣的、正在成長著的孩子。”秋山瞪著圓滾滾的眼睛認真地說。


潭柘寺喝汽水的小朋友 圖片提供/青艸堂 Photos ©Ryoji Akiyama



白牆上的陽光


秋山每天早上4點起床,看一小會兒古典音樂節目,然後牽著“星期五”(一隻極其友好的黑色大狗)在家附近散步。他會一邊琢磨著早餐該吃點什麼,一邊觀察周圍來來往往的人。這些陌生人令他著迷:他們走路的方式和彼此打招呼的方式都被秋山收入眼底。他也會看著那些一言不發的人,猜測他們昨晚做了什麼。兩年前,受體力所限,秋山不再接受別人委託的拍攝工作,也很少再帶相機出門。但他從來沒有停止對人的觀看,也從未因此感到疲憊。與以往唯一的不同是,現在的秋山用眼睛拍照。


秋山很喜歡美國街頭紀實攝影師李•弗裡蘭德的作品。李幾次來日本拍攝,大多是由秋山陪同。和秋山一樣,李會一大早就出門。他從不坐公交地鐵,而是喜歡自己走路,一邊走一邊用鏡頭捕捉街頭的場景。秋山被李高強度的工作方式所感動。李則半開玩笑地對秋山說,拿著相機掃街的自己就像一個行僧。


“行僧”的比喻給秋山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拍攝的同時,他也在尋找著什麼東西,我也是這樣。


近來,秋山在讀日本禪學家鈴木大拙的作品。有人曾問鈴木什麼是“啟發”——一個大多數禪修者都會問的問題。鈴木笑著說:“看啊,這是多麼美的早晨,陽光照在白牆上,就是這樣。”秋山覺得自己一直在尋找著的,就是那面被清晨的陽光照亮的白牆,“如果我能把一部分這樣的白牆展現在我的攝影作品中,能帶給人們歡愉,這就是我的快樂了。


秋山的作品帶給人的正是這種感覺。櫻花牌的相紙上,孩子們像陽光一樣跳躍著。秋山所做的,彷彿只是按了一下快門。就像有人正指著那束陽光,告訴你,“快看吶。


椰子樹下的小朋友 圖片提供/青艸堂 Photos ©Ryoji Akiyama



“秋山亮二  攝影師”


秋山認為自己是一個“無憂無慮(carefree)”的人。


1965年,日本爆發全學連運動,很多年輕人上街遊行,反對美國核潛艇停靠橫須賀港。當時20歲出頭的秋山對這些東西很不感冒,選擇和政治保持一定的距離。那時候,攝影是秋山唯一的愛好,“我不打麻將,也不喜歡網球和排球。”從早稻田大學畢業後,秋山憑藉著他“唯一的愛好”找到了工作,先後在美聯社和《朝日新聞》擔任攝影師。


“我從《朝日新聞》學到了很多,但我知道如果要過快樂的生活,我就得離開。”在秋山看來,攝影本是一件可以獨自完成的工作,攝影所表達的情感也是個人化的。但是,作為新聞社的新人,秋山不僅要聽從前輩指令,還要在日常工作中與眾多同僚合作。“我辭職了,”秋山又補上一句,“在他們炒掉我之前。”說畢大笑。


辭職後的秋山,名片上只印著兩行字:秋山亮二、攝影師。


生活中的秋山亮二同樣需要自己的空間。我剛剛落座,秋山亮二就取來一個信封。信封裡是我的採訪提綱,由他的女兒秋山都打印好,然後寄給他。幾個月前,秋山亮二扔掉了家裡僅剩的聯繫工具——一臺傳真機,靠這樣的方式保持和外界的聯繫。秋山都笑著說,“爸爸是一個奇怪的人。他有自己的小廚房,每天的早餐和午餐都和媽媽分開吃。”秋山亮二很享受一個人烹飪的時光。即使講起最簡單的食物,秋山亮二也可以侃侃而談,“今天早上我喝了豬肉濃湯,裡面有蔬菜和二十幾只蘑菇,已經煮了好幾天,味道越煮越好。


兒童節打扮好的小朋友 圖片提供/青艸堂 Photos ©Ryoji Akiyama



你好小朋友


1981年,秋山受一家日本影像設備公司的委託,來到中國拍攝小朋友。


當他坐著老式的蘇制伊柳辛機飛躍萬里長城的上空時,舷窗玻璃震得嘩啦嘩啦響,第一次來中國的秋山被窗外雄偉的景色吸引住了。


在中國攝影家協會的幫助下,秋山得以前往北京、上海等大城市,還去了當時外國人不能隨便進入的海南島。


很多時候,秋山拍攝前,工作人員都會讓小朋友準備好。父母會特意給孩子們穿上好看的衣服,甚至給他們化個妝,塗上嘴脣和臉蛋兒。可是秋山想拍小朋友們沒有太多修飾的、日常的樣子,“化妝這點真的有點困擾我了。”有時他會偷偷請工作人員擦去一點孩子臉上的妝,有時則趁機拍下旁邊沒有準備好的小朋友。


去偏僻的鄉村時,脖子上掛著兩三臺相機的秋山有些顯眼,“孩子們可能會覺得我是外星人吧。”為了讓孩子們適應鏡頭,不會中文的秋山會笑著和他們搭話,教他們日本小朋友的遊戲。


於是就有了那些像是在不經意間拍下的照片。


“我沒有特意去捕捉中國和那個時代才有的景象,這在當時是無法知道的……我只是從孩子身上、從風土中尋找一種幸福的狀態。”接受《國際先驅導報》採訪時秋山曾說。


夕陽下寫作業的小朋友 圖片提供/青艸堂 Photos ©Ryoji Akiyama



“他們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時間”


秋山不是第一位來中國的日本攝影師。


1973年,中日邦交正常化剛剛一年。日本現代主義攝影之父木村伊兵衛率十多位攝影師來到中國,走訪了北京、上海、廣州等地。比秋山小兩歲、於中國鞍山出生的北井一夫就是其中一位。和秋山一樣,青年時期的北井也經歷了日本全學聯運動;但與秋山不同的是,北井深深地被這次運動觸動了。那時,他拿起擱置已久的相機,用晃動、模糊和粗顆粒的大膽手法完成了代表作《抵抗》。


然而,在中國的短短兩週,北井認為自己拍下了“超越過去所有作品的照片”。攝影團的同行者大多喜歡上海,他卻更喜歡北京,“作為如此巨大的國家的首都,北京卻如此安靜。”在北井的鏡頭下,那些日常化的瞬間和時代印記自然地交融在一起,靜靜地向讀者講述著當時尚未完全對外開放的中國。


日本唯一的馬格南攝影師久保田博二也曾被中國深深吸引。1979至1984年,他總計在中國停留45次,旅程長達1000天。從美國民權運動到越南戰爭,久保田的作品往往展現出他對政治和時代的敏銳觀察,在中國拍下的20萬張照片也不例外。這些影像如同一片片散落的清明上河圖,細膩地記錄了改革開放初期的社會變遷。 


“唔,你說北井和久保田……他們拍過中國嗎?”秋山從未關注過這些照片,只對久保田博二所拍攝的桂林有一點印象。對當時的秋山來說,孩子們身後那些帶著時代印記的標語和雕塑只是構圖的一部分,“我沒注意到這些東西,如果我花心思去了解它們,我就沒法拍照了。” 


“北京的出版商送了我幾本書。”秋山指了指堆在屋角的紙堆,拿了最上面的一本來看。那是劉香成的《毛以後的中國1976-1983》。秋山對這位同樣在美聯社工作過、曾任《時代》雜誌首席攝影師的同行也不熟悉。1976年毛澤東逝世,久居美國的劉香成在廣州短暫停留。他注意到“人們肢體語言的改變,肩膀自然放鬆,表情和體態也更為柔和”。1978年,中美建交前夕,美國幾大新聞機構準備在中國開設分社。劉香成成為《時代》雜誌第一位常駐北京的外籍攝影記者,通過中國人生活中那些“最重要的細節”表現著時代的變化:毛主席塑像前,溜冰的青年張開雙臂徐徐向前滑行;可口可樂公司在中國剛開了第一條生產線,裹著軍大衣的年輕人在太和殿前第一次嚐到這種時髦的飲料;公園的長椅上,一位老人略有不滿地瞧著長椅另一端親密交談的情侶。


翻到劉香成拍攝的情侶時,秋山停下來說道:“這和我展現人物的方式非常不同。”秋山拿出一本攝影集,“這是我的表現方式。”這本書的封面也是一對相擁的情侶,用肢體傳達出一種易於理解的美:讀者看不到他們的面容,只能看到男孩子的後背、女孩子的髮梢和她修長的環在愛人脖頸上的手臂。他們可以是任何時間、任何地點的一對情侶。秋山說,“他們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時間。


秋山拍攝的情侶  圖/段弄玉



楢川村


不算正在發售的《你好小朋友》,《楢川村》是秋山迄今為止印數最高的作品。“從東京出發,翻過富士山,再往北邊走,就是楢川村了。” 一次偶然的機會,秋山被這個以製作漆器(japan)出名的小村落吸引。“這是漆器(japan)。”秋山拿起桌子上木質的小茶托,指著上面紅色的漆說。“這是瓷器(china)。”他又指了指盛著小餅乾的瓷盤。


書中有這樣一張照片:牆上掛著中日兩國的國旗,再上面是一條條幅,寫著“中日友好協會訪日代表團”。屋子中央的男人跪在地上,似乎是向坐在正席上的人致謝。當我問到照片拍攝的背景時,坐在一旁的秋山都笑道,“沒有什麼故事,這只是偶然拍下來的吧?


“我可以告訴你背後的故事。”秋山亮二出乎我意料地接過了話頭。楢川村附近的森林盛產宜作漆器木胎的桂樹和檜樹,卻缺少生產漆器所必須的生漆。在中日尚未建交時,楢川村就派村民代表來到中國,希望獲得生漆。貿易聯繫建立起來後,楢川村每兩年都會邀請中國的生產商來到村裡,感謝他們的幫助。畫面中間跪在地上致謝的人正是當時的村長百瀨先生。第一次去百瀨辦公室時,秋山看到掛在牆上的毛澤東像,吃了一驚——楢川村的人們以這種方式表達對中國人的謝意和尊敬。


“但我對這些不感興趣。”楢川村吸引秋山的並非影射政治背景的故事,而是人們自然的生活樣態:鳥居旁邊焚燒落葉的老人,靜靜地注視著燃燒的火焰;年輕的女孩站在榻榻米上,從門後露出腦袋熱情地招呼著來人;山腳下,坐在自制雪橇上的小孩子剛剛從稍高的地方滑下來,拉著繩子開心地笑著。注視著秋山鏡頭下的人物,一時間會忘記他們所處的空間和時間,而被人物單純的情緒所感染。


秋山亮二  圖/一條



我的作品有獨立於我的生命


我問秋山亮二,和之前拍過的人還有沒有什麼聯繫。秋山說,“你去衛生間看看吧!


秋山家的衛生間掛著一幅照片,是一個正在撒尿的小男孩回頭朝著鏡頭笑。 “每次上廁所的時候,我也會和他打招呼,回覆他一個微笑。


這是秋山在楢川村遇到的孩子,“如果我想找他當然找得到,但我不想這樣做。


“我要看的東西太多了,沒法長時間地停留在一個人身上。我和人們的關係在這一瞬間建立起來,然後也在這一瞬間消失,就像牆上的那束陽光一樣。”秋山端著那臺拍攝過中國小朋友的祿來相機,“咔嚓”一聲按下了快門,“這就是我喜歡拍照的原因。


秋山和中國小朋友之間的聯繫也是如此。“我不講中文,他們也不講日語,所以這種關係一閃而過。孩子們在鏡頭前很誠實。很幸運的是,他們很快就會忘記有一個外國攝影師曾經存在過。


王府井裁縫鋪前 圖片提供/青艸堂 Photos ©Ryoji Akiyama


大約40年前,秋山來到王府井的一家裁縫店前,拍下了第一位中國小朋友。2019年5月份,當時的這位“小朋友”陳女士和丈夫一起來到秋山家中拜訪。這是秋山第一次再見到當年的被攝對象。


2019年上半年,《你好小朋友》再版的同時,青艸堂、《攝影世界》和今日頭條一起發起了“尋找小朋友”的活動。一開始秋山只是附和了這一活動。但隨著小朋友一個一個被找到,他的參與程度越來越高。他不僅為每位找到的“小朋友”洗出攝影集裡的照片,還找出更多沒有被收錄在裡面的照片,作為童年的紀念送給他們。


“我還是那個站在王府井的裁縫鋪前、拿著相機的攝影師。”陳女士和丈夫在日本期間,秋山給他們拍了很多照片,有很多都是沒有被注意到的抓拍。談起這次重逢,秋山像孩子一樣調皮地笑著,“很不幸,照片裡的小女孩長大了;但我沒有,我看不到相機背後的自己,我還是當時的那個攝影師。


幾個月的時間,秋山的作品在網絡上迅速傳播。那些珍貴的童年瞬間觸動了越來越多的人。“根據版權法,這些照片是屬於我的。但我的作品有獨立於我的生命,它會慢慢長大。這很有趣,不是嗎?”秋山清楚地知道,通過攝影這種表達方式,自己在創造著很獨特的東西。


(參考資料:“一條”視頻;《國際先驅導報》:《秋山亮二:記錄純真溫柔的中國童年》;財新網《溫暖的景深——北井一夫視野下的北京》;界面文化《專訪劉香成》。感謝夏楠、美帆、胡卜文為本文提供的大力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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