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肉價格為何大漲?從一個養豬專業村興衰史說起

華爾街見聞2019-09-11 09:27:47


作者:呂德文 武漢大學社會學院研究員,文中觀點不構成投資建議。


最近兩個月,“二師兄”的肉可能比師父的還貴。
 
根據新聞報道,8月的第二週,豬肉價格同比上漲了46.8%,部分地區出廠價格就達到32.61元/每公斤高位;生豬存欄量卻同比下降32%,創下20年來的最低水平。
 
中央和地方政府,已紛紛行動起來。8月30日,國務院副總理胡春華召開了全國穩定生豬生產和豬肉保供穩價電視電話會議,要求採取切實措施解決群眾吃肉問題。
 
可以說,這次豬價波動,直接原因和非洲豬瘟影響有關,但深層次的原因可能更為複雜,它涉及到農業生產經營方式、環保、土地等綜合因素。
 
窺一斑見全貌,島叔試圖通過一個養豬專業村的興衰史來理解當前的豬肉市場波動問題。
 

01
週期
 
島叔曾經調研過一個養豬專業村(就叫“A村”好了)。在2004-2014年的十年間,該村在村的村民,幾乎家家戶戶都養豬,少則幾十頭,多則幾百上千頭。
 
這種規模化的家庭養殖方式,其實告別了傳統意義上的散養方式,卻又和資本經營的養殖場有本質區別。
 
有研究顯示,進入21世紀以後,中國農業經營領域掀起了一場農業生產經營方式的轉型。這不僅在種植業中表現出規模經營的趨勢,在養殖業中亦表現突出。
 
比如,在島叔去過的另一個四川某生豬養殖大縣裡,2003年及以前的小農庭院式生產比例佔到100%,全縣沒有一家養殖規模在50頭以上的。而到2015年,這個縣規模化養殖已佔到63%,小農養殖僅佔37%。
 
這個過程,和A村的養豬變遷歷程是匹配的。在2004年之前,A村農戶也養豬,但每年存欄在1-2頭之間,養豬的市場化程度不高,在村莊範圍內自給自足,具有鮮明的小農經濟特徵。
 
但這十年間規模化的家庭養殖,其實是一個高度市場化的養殖方式。


一是它需要較高的資金投入。在固定資產投資方面,200頭存欄的養殖場,需要投入3萬元左右;一頭母豬,亦需投入1000元左右。
 
二是它需要較高的技術要求。達到一定存欄的豬以後,對防疫、飼料、豬仔、母豬等養殖技術,都需要一定的經驗積累。


三是有較為發達的市場網絡。家庭戶與大市場對接,需要有發達的地方經紀人網絡。客觀上,某地存欄越多,經紀人網絡就越發達。
 

02
轉變
 
A村養豬方式的轉變,並不是小農經濟內部發育的結果,而是有鮮明的政府導向。


早在1990年代,A村的鄰鄉便在縣政府的支持下發展了生豬養殖業,該鄉亦成為了遠近聞名的養豬專業鄉,生豬供應長三角各大城市。
 
從2004年開始,該縣信用社推出了農戶小額信用貸款的優惠政策,每個農戶可以貸款3-5萬元,這給A村村民發展養豬業提供了絕好的支持。
 
只不過,從實踐中看,高度市場化的家庭規模經營,也意味著高市場風險。事後,A村養殖戶總結了養豬的市場規律:三年一週期,一年賺,一年賠,還有一年平。
 
總體下來,養豬的利潤其實是比較穩定的。只要用心,有足夠的資本和耐心,多少能賺一些。但總有些農戶因為運氣不佳或資本不足,在虧的那一年沒能挺過去,有的會因豬場倒閉而只能外出務工。
 
就A村的養豬產業看,其產業鏈並不長,但產業利潤的分配,也能窺見其中奧妙。
 
A村養豬產業鏈中,上游是飼料供貨商,鎮裡有幾家大型飼料加工廠,本村也有一個;中游是數量龐大的養殖戶;下游則是幾個經紀人和小型的中間商。
 
總體上看,上游和下游都穩賺不賠,但他們都需要有較為雄厚的資金投入,因為飼料供貨商需要給養殖戶墊付飼料款,潛規則是出欄以後回款;而中間商則可能面臨著下游老闆欠款甚至捲款而逃的風險。
 
島叔估算了一下,A村市場化養豬十年期間,飼料店老闆和幾個中介商,平均每家賺了二三百萬是有的。而一般的養殖戶,賺、賠和勉強維持之間,各佔三分之一。
 
每一次豬價大跌,都會淘汰掉一些實力不夠雄厚的養殖戶;但每一次豬價大漲,亦會讓那些有計劃的養殖戶增加底氣。


客觀上,留在村裡堅持到最後的養殖戶,都算是“中堅農民”。這些養殖戶利用養豬賺來在鎮裡蓋了幾十萬的樓房。



03
政策
 
根據調研,豬作為一個大宗農產品,其市場總體上是比較平穩的,國家調控一直都有。有那麼幾年,A村的養殖戶也享受了50元/頭能繁母豬的補助,但有經驗的養殖戶都說,這種補助政策要不得。
 
為什麼這麼說?因為補助政策出臺時,恰恰是存欄較少,但豬價極高的時候,養豬戶肯定是賺的。這時候補助,對養殖戶而言意義不大,但無疑意味著鼓勵養殖戶擴大生產,必定造成下一個週期的豬價大跌。 


2014年開始,全國的環保政策開始收緊,A縣也適時推出了壓縮養殖規模,消滅家庭養殖政策。具體而言,通過環保、土地以及豬舍拆遷補償等綜合政策槓桿,迫使退養殖戶退養。
 
客觀上,A村的生豬養殖的確造成了生態汙染。A村本是山清水秀之地,但發展養豬業後,人們不敢下河,更不用說喝水。並且,很多豬舍就蓋在良田上,非要按照農業和土地法規,也是可以治理的。
 
再加上恰恰這幾年豬價低迷,一些養殖戶也無心養殖。而且,不少村民又在政府的政策鼓勵下,發展林下經濟,種植林芝、百香果、金線蓮等。儘管轉產效果不佳,但A村在2017年還是成了無豬村。
 
2018年受非洲豬瘟的影響,豬價低迷,很多養殖戶都感嘆,幸虧清欄及時,否則必定造成一大批養殖戶血本無歸。而今豬價又大漲,不知A村的村民作何感嘆。

04
塑造


A村的養豬簡史看來簡單,但它卻很能說明一個道理:中國的養豬業,其實一直是國家和市場雙重塑造的結果。
 
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事實上,不少地方政府都曾鬧出過“逼民致富”的笑話,非要農民生產經營某個農產品。結果,政府鼓勵生產什麼,什麼就虧。
 
A村的農民或許是幸運的,養豬業雖然很難說是成功了,卻也不算失敗。這些年,“農民增收”已經不再是三農政策的重心,各地出於環保和菜籃子工程的雙重原因,政府傾向於放棄家庭規模養殖業,轉而鼓勵支持大型養豬廠。
 
2007年,國家開始通過一系列的政策推動畜牧業從傳統向現代轉型,轉型的方向是“標準化”、“專業化”、“規模化”,並通過“全國生豬調出大縣”、“生豬標準化養殖小區”等項目進行推動。
 
在政府補貼的刺激下,萬頭養豬場和千頭養豬場不斷湧現,農戶散養進一步消逝,而農戶規模養殖也面臨一系列挑戰。不少經濟發達地區,明確劃定了禁養和限養區,A村養豬業也就是在這個政策背景下衰退的。
 
當然,那些本來就有明顯的灰色性質的養豬業,早就被治理了。比如,大多數城郊村都有過養豬業。一些外來人口租用村民的閒置土地蓋起養豬場,具有極強的市場競爭力。
 
一是豬食可以就地取材,收集餐飲業的潲水,極大節約了成本;二是出欄的豬,也可以極為方便地進入市場,這又少了一些中間商的利潤提成。這些年,城郊村的養豬業亦因環保的原因而被關閉了。
 
2010年8月26日,俄羅斯羅斯托夫地區,工人將患有非洲豬瘟的病豬屠宰後堆在一起準備焚燒


05
複雜
 
2018年的非洲豬瘟之所以對豬肉市場有如此之大影響,很大程度上還是這一意外的市場因素傳導給了地方政府,為很多地方政府實行禁養政策提供了契機。
 
島叔還曾調研過華北某縣的非洲豬瘟防控。該縣是一個農業大縣,養殖業和果業都有一定規模,兩者之間還形成了一定意義的循環農業。
 
但2018年非洲豬瘟形勢嚴峻,周圍幾個縣都發生了疫情,唯獨該縣沒有發生,成了“孤島”。為了確保萬無一失,該縣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嚴防死守。


堅持了幾個月後發現,養殖戶的存欄在不斷下降,而防控的成本卻居高不下。縣政府測算了一下,這個防控支出足以補貼養殖戶退養補貼。


關鍵是,養殖戶在悲觀的市場預期下,也難以堅持,都希望政府“干預”。於是,到了2019年初,該縣作出決策,全縣退出養豬業,同時宣告非洲豬瘟防控解除預警。


這麼看來,這其實是一個皆大歡喜的選擇。只不過,局部合理,往往會造成整體不合理。就島叔的觀察,地方政府對養豬業,無論是支持也好,還是抑制也罷,其市場效應都不絕對取決於其理性決策。
 
根據業內估計,這次豬肉價格的高位運行,還得持續個一段時間。畢竟,豬不像雞鴨,至少需要6個月的成長週期。


不過,那些覺得豬肉會貴到吃不起了的想法,可是杞人憂天了。除了中央的儲備凍豬肉外,巴西、歐盟、澳大利亞等豬肉養殖大國都在盯著中國這塊市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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