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級制度下的“無情”與“有情”

紅樓夢學刊2019-09-11 10:03:26

《紅樓夢》首回即點出“大旨談情”的主題,並表明了作者力圖創作有別於傳統“風月筆墨”“才子佳人”故事的良苦用心。書中涉及的情感是多層次的,不僅有親情、友情和愛情,也包含了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共情和同情。“情”發自本心,使個體與周圍的人和物在精神上建立一種樸素的聯繫;但另一方面,人也是社會的產物,情感的萌生與流動看似自然並且自由,實則亦在潛移默化中受到社會制度和文化傳統的規訓。我們不難發現,一些今天看來“無情”的舉動,在小說中沒有受到任何質疑和批判。這些“無情”,固然有人物性格的因素,更多的源於書中人物所生活的時代背景。


等級制度下的“無情”


首先看一個最顯著的例子——探春對趙姨娘的“無情”。二十七回第一次詳細提及探春對生母的態度:“他(趙姨娘)那想頭自然是有的,不過是那陰微鄙賤的見識。他只管這麼想,我只認得老爺、太太兩個人,別人我一概不管。”五十五回趙國基過世,趙姨娘說到“你舅舅死了”,探春的反應是“氣的臉白氣咽,抽抽噎噎的一面哭,一面問道:‘誰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檢點,那裡又跑出一個舅舅來?我倒素習按理尊敬,越發敬出這些親戚來了。……何苦來,誰不知道我是姨娘養的,必要過兩三個月尋出由頭來,徹底來翻騰一陣,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道給誰沒臉?……’”可以看出,探春雖然承認自己和趙姨娘之間的血緣關係,但是在社會關係上否認了與趙姨娘及其家人的親緣關係,並以這種血緣關係為恥。而五十五回的回目前半部分為“辱親女愚妾爭閒氣”,褒貶態度非常明顯,其他地方也多次提到趙姨娘的貪心和愚昧,但探春對親生母親的拒絕態度卻沒有受到敘述者或其他人物的批評,因為探春的行為在當時的環境下是正常甚至正確的。

《紅樓夢》的故事發生在等級森嚴的社會背景下,當時的人際關係與現在有著很大的差別。賈府中“主子”和“奴才”階層的分化,體現在衣食住行、權力分配和言語稱謂等方面,這種分化在潛移默化中也導致情感上的隔離:在等級社會,現代意義上的“親情”“友情”和“愛情”被限制在了同等級的人之間,不能流向低等級。[i]探春是“小姐”,屬於貴族階層,即“主子”,趙姨娘是“姨娘”,屬於奴僕階層,“誰家姑娘們拉扯奴才了?”可以視作理解兩者關係的關鍵點。探春稱趙姨娘為“姨娘”,“姨娘”一方面是身份地位的標誌,低於“妻子”和“妾”,另一種用法和“姨媽”相同,詞語的內涵不包括“母親”;這種對稱謂的要求實際上強調的是“姨娘”的身份地位,而淡化了血緣關係。禮法上對“姨娘”作為母親的權利否定也會無形中削弱庶子庶女對生母的情感。[ii]

主僕關係大於親子關係,是禮法要求,這一點在書中有多處體現。第二十回,趙姨娘啐賈環被鳳姐聽見,鳳姐也強調了主僕之分:“他現是主子,不好了,橫豎有教導他的人,與你什麼相干!”如果父母子女皆為奴僕,父母理論上沒有管教子女的權力,如五十八回麝月反擊芳官乾孃“便是你的親女兒,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罵得,誰許老子娘又半中間管閒事了?”奴僕應以主人的需求為中心,第五十四回,襲人在榮國府元宵家宴時沒有出現,賈母得知襲人有熱孝,仍然認為“跟主子卻講不起這孝與不孝。若是他還跟我,難道這會子也不在這裡不成?皆因我們太寬了,有人使,不查這些,竟成了例了。”禮節上的守孝或情感上對亡故親人的懷念不能影響到侍奉“主子”的工作,因而鳳姐緊接著用“照看燈燭”的理由替襲人解圍。由此可見,作為奴僕,第一身份是主人的附屬品,相比之下,血緣關係是次要的。因此,探出對趙姨娘的疏離,首先是“主子”對待“奴才”的態度,在今天看來匪夷所思,在當時卻合乎禮教,是一種被等級制度間離的親子關係。

“無情”的另外一種體現,是處於貴族階層的“主子”對處於奴僕階層的人缺少人與人之間基本的共情。這裡討論的“共情”,是指設身處地理解和體會他人感受的能力和意願,人格的平等是共情的基礎。等級制度賦予“主子”和“奴才”的生命和人格以不同的價值,僕人作為附屬品,對貴族階層的意義主要是功能性的,一個僕人階層的個體作為“人”的性情和感受很難得到一個貴族的尊重;而物質和精神層面的等級隔離使上位者沒有機會切身體會下位者的處境。“主僕情”雖然受到禮教支持,但這種感情是私人領域的,只發生在主人和自己的僕人之間,可能更接近現代意義上人對自己寵物或物品的感情,而作為貴族不需要同情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僕人”的悲慘遭遇,對低等級的人不會流露出現代人在某些情況下對陌生人會產生的共情。

聽說金釧兒投井的消息,薛寶釵的第一反應是“這也奇了”,她勸解王夫人的話在很多人看來是冷漠的表現:“據我看來他並不是賭氣投井。多半他下去住著,或者是在井前憨頑,失了腳掉下去的。他在上頭拘束慣了,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處去頑頑逛逛,豈有這樣大氣的理!縱然有這樣大氣,也不過是個糊塗人,也不為可惜。”入畫犯錯,惜春讓鳳姐“或打,或殺,或賣”,可見丫鬟被驅逐的嚴重性,作為“小姐”並不是一無所知,寶釵這裡說金釧兒出去後各處遊逛,不應該生氣等語,更多是為王夫人開脫,撫平其愧疚之心,言語中看不到對金釧兒死因深究的慾望或者單純的對一個同樣年輕的生命逝去的惋惜。對此時的寶釵而言,金釧兒的生命,並不比王夫人的感受更重要。而“主僕之情”在這裡更多表現為物質上的“施恩”而非情感紀念,如寶釵所言:“姨娘也不必念念於茲,十分過不去,不過多賞他幾兩銀子發送他,也就盡主僕之情了。”

林黛玉對劉姥姥的態度同樣具有代表意義。“母蝗蟲”的綽號在今天的眼光看來未免太刻薄,但是在書中,黛玉對劉姥姥的一系列打趣被稱為“雅謔”,在場其他人的評價也多是積極的。劉姥姥的身份是平民,社會地位理論上高於奴僕階層,即包括鴛鴦、平兒等在內的賈府丫鬟。但財富上的巨大差距造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權力差異,加之禮教上對貴族未婚女性的隔離,作為衣食無憂的貴族小姐很難有機會切身體會到“貧困”對平民生活的影響,只能從表面上看到不合時宜的言行舉止,因而賈府姑娘對劉姥姥普遍缺乏同情亦不難理解。


不受等級約束的“有情”


作為社會規範的“禮”為情感的萌生和流動劃定了界限,然而,從書中也可以看出,曹雪芹筆下的賈府,雖然等級森嚴,但並不是鐵板一塊,人和人之間有很多禮教上“不需要”甚至於“不應該”的情感。這類情感可以看作是自發的、社會規則之外的,一定程度上承載了曹公以“情”改造社會的理想。

“識分定情悟梨香院”的情節對刻畫主人公賈寶玉的成長起到關鍵性作用;而齡官和賈薔之間的感情,是超越身份地位的“情”的代表。根據第九回的交代,賈薔是寧府正派玄孫,父母早亡,在賈珍身邊長大,後來自立門戶;“外相既美,內性又聰明,雖然應名來上學,亦不過虛掩耳目而已。仍是鬥雞走狗,賞花玩柳”;茗煙罵金榮亦是受賈薔挑唆。齡官是賈薔為籌備元妃省親在姑蘇採買的學戲的女孩子。眾所周知,古代“戲子”地位極低,第六十回趙姨娘所謂“娼婦粉頭之流”,固然有氣話的成分,但從中也可以窺見“戲子”身份低微更甚於“奴才”。而齡官身上有明顯的自主意識,第一次單獨出場的情節即拒絕賈薔安排的戲目,看到戲臺上的雀兒,別的女孩子都道“有趣”,只有齡官聯想到小鳥與自己相似的悲慘處境。當時的底層女性對貴族男性而言,主要是“欲”的對象,相當於物品,可以佔有和買賣。[iii]但三十六回中,從起初的“笑道”和“賠笑”,到被指責後的慌亂,直到寶玉離開時仍“一心都在齡官身上,也不顧送”,賈薔對齡官的“情”是顯而易見的,這種表現不像“主子”對“奴才”的態度,更像現代意義上手足無措的戀愛中人。“情”的付出在另一種意義上也體現了對人格的尊重,當齡官指責買雀兒是“形容打趣我們”,賈薔的反應是承認自己的疏忽大意,並立刻放生;對此時的賈薔而言,齡官不是一個“物品”,而是有思想和情感的“人”。[iv]

書中促使賈寶玉“情悟”的,主要是齡官對賈薔的“情”。第三十回,寶玉與金釧兒調笑觸怒王夫人,導致金釧兒被逐——這時的寶玉對奴僕階層的女性仍有輕浮和缺乏尊重的一面——緊跟其後的情節則是偶遇齡官獨自在薔薇花下畫“薔”字,寶玉的反應是“痴看”,直到第三十六回明白其含義,深悟“人生情緣,各有分定”。寶玉作為貴族公子,且在府中最受賈母寵愛,因而面對周圍的底層女性更容易習慣於以自我為中心,認為自己可以得到周圍所有人的感情(“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而在齡官處受到的冷遇和目睹薔齡的相處讓他走出了原先的思維方式,認識到情感的邊界(“各人各得眼淚”),這對寶玉的身心成長和寶黛關係的發展有著重要的意義。而作者選擇齡官這樣一個社會地位相對低下的女性形象作為這一關鍵情節的主人公,無形中也傳達出一種更為進步的理念:任何人發自內心的“情”都是值得尊重的,無論身份地位,人都有愛與不愛的權利。後文寶玉對平兒、鴛鴦、香菱等女性的同情和關切中,也幾乎看不到輕浮和自私的成分。

在今天看來,“情”或許不是改造社會最行之有效的方案;但是,在曹公筆下,社會規訓對情感的影響是有限的,“情”可以提供一種動力,讓個體用全新的目光審視自己的生存環境,認識到超越社會身份地位的“人格”的尊嚴。因此,對人與人之間“情”的刻畫,是《紅樓夢》人文主義精神的重要體現。

 

[i]本文所討論的“等級”,是以社會階級為基礎劃分的,在《紅樓夢》中主要表現為“主子”“奴才”和“平民”階層的分化。儒家有“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之說,但“君”在書中主要作為背景人物出現,而父與子、夫與妻通常屬於同一社會階層,內部成員之間存在的等級差異不在本文討論的範圍之內。

[ii]書中的親屬稱謂比較複雜,“母親”一詞不一定指生母,主要指父親的在世的正妻,如迎春對邢夫人,賈蓉對尤氏都稱呼過“母親”,但探春賈環的“母親”是王夫人。賈府中晚輩對長輩多用官稱,如“老太太”、“老爺”、“太太”等,很少使用直接表示親屬關係的稱謂(對比寶釵薛蟠直接稱薛姨媽為“媽媽”)。從稱謂使用上可以推測,賈府等級森嚴,對身份地位的強調多於對自然的血緣關係的重視。

[iii]周汝昌先生在《紅樓夢>與中國文化》講座中提到,“欲”的本質是佔有,“情”的本質是付出。

[iv]值得注意的是,三十六回之後,賈薔和齡官的身影在行文中似乎“消失”了。第五十八回遣發學戲的女孩子,未提到齡官去向。周思源先生在《紅樓夢>中配角》講座中,根據“老雀兒”等語,推測齡官結局是離開賈府,回到父母身邊。

 

所引原文均出自:曹雪芹,高鶚著,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校注:《紅樓夢》,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12月第2版。


訂閱號推薦


媒介之變

從移動互聯網世界的劇烈媒介迭變,觀察未來世界的面孔。


https://weiwenku.net/d/2013497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