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走了,你不要哭。 ”

反褲衩陣地2019-09-11 12:36:30

上週三的清晨,熟睡中像是有人輕輕在耳邊吹了一口氣,涼涼的,於是我醒了過來。起身看了看手機,才早上六點,十來條未讀微信,並不想理會,矇頭蓋上被子繼續睡。


再醒來的時候,是早上九點。打開微信,才發現是媽媽、舅舅、大姨、小姨……分別發來信息:姨婆婆在早上六點走了。


我怔怔坐在床畔,一時迷惘,不知作何感想——或許和很多人不同,我是家裡的幾個老人帶大的。童年時,父母常不在家,外公外婆輔導我學業、姨婆姨公照顧我生活。姨婆就住在我家對面一個單元,那時我放學回了家,發現家裡又沒人,到處找不到吃食時,姨婆就站在她家的廚房,對我揮手:快過來。


姨婆是個能幹的女人,年輕時在糧店上班,很會做飯。我特別愛吃她炒的蛋炒飯,先用豬油煎出一個巨大的金黃蛋花,然後放進隔夜飯快速大火翻炒,炒得粒粒分開之時,加入一勺她自己釀的剁椒,再翻炒幾下,撒一把蔥花,便帶著鑊氣熱騰騰地盛到碗裡。然後,她從自己的泡菜罈子撿出幾塊嫩姜、豇豆、柿子椒,切成一碗,用香油、砂糖、胡海椒細細拌一下,一併放在我面前,再柔柔對我說:吃吧。


幾年前,我回老家探望她,無意中聊起小時候這些記憶,她一時興起,說要給我再炒一碗蛋炒飯。才打了兩個雞蛋,她突然帶著歉意對我笑,說,不行,手上沒力氣,炒不動了。


那時我突然醒悟:我要開始失去她們了。


和我的外公外婆一樣,我的姨婆也從未見過海。這些一輩子生活在西南山區裡的老人,年輕時沒有條件,衰老後又疾病纏身,很難出趟遠門。我外公外婆在世時,我幾次說要帶他倆去三亞,都未成行。他們實在很想去,但都被兒女阻攔了,我擰不過我的幾個舅舅,最終成為此生的遺憾。


今年五月,姨婆被確診為腸癌晚期,我知道無論如何不能再拖了——我要帶她去三亞,家裡有誰放心不下,我就一起帶過去照看她。最終,我全包費用把家裡老老少少17個人都帶去了三亞,圓了一個小團圓,也圓了姨婆的心願。


姨婆去世的那個早上,我看著手機裡全家人在海邊的合影,想起送她們上飛機回家時,姨婆在我耳邊說的最後一句話:這次真的太開心了,下次再見,如果我不在了,你不要哭。



有一天,我是說總有一天,你會發現,告別,是一行詩——是過去寫給未來、是微塵寫給宇宙、是生寫給死、是離人寫給我們的,一行詩。


那詩也許沮喪,也許沉靜,也許歡快,也許憤怒,也許,淡得什麼也品不出來,就像一陣風,輕柔地吹過這個世界,然後,遁入山川湖海,從此無影無蹤。

 

前陣子,微博上有個患癌離世的女孩子,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句話是:江山給你們,朕玩夠了,拜拜!


年紀輕輕的告別,是一行俏皮的詩。死亡因此帶了些掛著淚珠的笑意,就像是一場午夜未央的宴席,有人酒力不勝,起身告辭,微笑著揮手再見,卻從此再也不見。

 

人生一場,父母親人、知己愛侶、酒肉朋友,就算有天大的厭憎,就算懷著經年累月的埋怨,也都在告別時化解了——人都沒了,愛恨還有何用?


是枝裕和在《有如走路的速度》裡,寫到父親離世時,他守靈的那個夜晚,一觸而發的崩潰,令人心有慼慼。


隱忍沉靜的中年男子,陪著安然“睡去”的父親。回憶很多很多年前,父子倆突然生出的嫌隙,以及那之後漸漸無話可說的狀態,到最後,無意間觸碰到了父親硬硬的鬍渣,那一剎那,令他想起了三十年前,兩歲的他坐在父親的腿上,一起看電視比賽的畫面,想起那時候“父親沒刮乾淨的鬍渣蹭到正看得出神的我的臉時,那硬扎扎的觸感”。


於是,記憶洶湧而來,一直沉默的男人,終於痛哭了起來。


活著的時候,我們互相指責,互相依賴,互相糾纏,互相陪伴。等到離開的那一天,卻要拼命拉扯,依依不捨,用痛斷肝腸地哭泣,在心上燙一個印記,提醒自己永不遺忘。


像是一句語調激昂的詩,在最高的吶喊聲中戛然而止。


 

也有那種突然的離開,告別得猝不及防。


就在前兩天,又看到一則消息:第一屆新概念大賽獲獎作者,在家中因心臟病意外離世。由於獨居,他在十天後才被人發現。


也許都是80後,也許都是寫字的人,物傷其類,這個消息在朋友圈裡傳得很快。到處是一片震驚與難以置信。碼字為生的人,沒什麼社交,最多的對話都是與自己。如今這樣,默默地拱手告別,像是一篇潦草結束的稿子,故事沒了,人物都待在停筆的那一刻,統統失去了命運。一切未完,從今往後,無人來續。


我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什麼呢?不是自己什麼時候突然告辭,而是——


“上一次看到父親,他咳得很厲害,似乎走路都已經有些費力了”;

“年少時最要好的那個朋友,幾年未聯絡,是不是該聯繫一下?

“曾經那個人,分開時應該再平和一點,能好好說再見就好了……”


你看,人在潛意識裡,還是更怕別人告別自己。

 

就算躲不過告別,也希望那告別的過程不要太漫長,太折磨。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類似的經歷?家裡如果有一個被病魔折磨多年的親人,人們大多會在日復一日的憂慮中鎮定下來,不求他度過劫難,只求他走得少些痛苦。等人真的沒了時,比起傷心難過,最先冒出來的情緒是“替他長舒了一口氣”。


姨婆婆是絕食離世的。她的癌症發展很快,沒幾個月就痛得直立不起,無法吞嚥任何食物。在我老家那個小地方,也沒有專業的臨終關懷。家人只能把她接回家,任她躺在床上,見她愈發形容枯槁。最後,姨婆婆只剩皮包骨,奄奄一息,她早已放棄求生,連水都拒絕喝,全身唯一能動的是那雙從前黑白分明,如今黃濁黯淡的眼睛。每個愛她的人都想留住她,但每個愛她的人,也都想她能在下一刻睡夢裡,安然離去。


有本書叫《最好的告別》,作者以一個醫生的專業角度,冷靜地描述了人類衰老和死亡的過程,看得人難過而心驚。書中所寫的那些關於死亡的最後告別,場景大都沒什麼尊嚴可言,人們就那樣躺在病床上,虛弱地遊離在無法掌控的身體上,無助無力無望地等著被死神帶走。


這時候的告別,也是一行詩,只不過,悲愴無奈,字字淒涼。


讀這行詩的人,早已過了傷慟的階段,也許會邊讀邊想:生死無常。我還有多少日子可活呢?無論如何,一定要開開心心地過啊——一念及此,很多現實的憂心與焦慮,都豁然開朗了。



聽過許多告別,也經歷過許多告別。見過崩潰如暴雨的,也見過冷靜如冰山的,但我相信,崩潰過的,剩下是修復;一直冷靜的,只不過在等某個深夜,徹底決堤而已。


我的一個人到中年的女性朋友,在懷孕生產那年,曾寫過一封信給她故去多年的母親——


“ 2015年一整年,都很幸福。


在等待一個新生命降臨的過程中,我寫了很多日記,抄了很多詩,憧憬了很遠的未來,也無數次假設——如果您還活著……


越是幸福,越是不甘心啊。


有人平順溫和地走過一輩子,回頭翻看時,夠圓滿卻也太無趣;有人大起大落地度過半生,像完成了一幅畫,色彩因顛沛而斑斕,旁人看著花團錦簇,傷口只有自己知道。


當然,也有人,像您一樣,忙忙碌碌辛辛苦苦地埋頭過日子,懷著對明天的希望,卻沒能等到清晨的太陽,一切就在黑夜裡謝幕了。


這一生,到底何求?


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我是您的女兒,是個孩子,尚且有些負氣的天真。


這一生,不能強求。


得到這個答案時,我是一個小女孩的媽媽,是個成年人,多了對生活本身的一點理解。


她非常可愛,嬌滴滴、軟糯糯的一團,很白,像一片雪花,輕飄飄懶洋洋地降臨到我的世界。


然而,對於隨意慣了的我來說,最初養育一個嬰兒的過程很辛苦,不堪回首。睡眠的紊亂、傷口的疼痛、追奶的焦慮……鋪天蓋地砸過來,簡直亂成一團。有次看個無聊的綜藝節目,居然被一句毫無感情純屬走過場的“我很感謝我的媽媽”大力擊中,在深夜裡壓低了聲音伏案痛哭,整整二十分鐘,完全找不到關閉的閘門,整個世界都失控了。


我從沒有那樣想念過您。


在我需要強大起來的時候,我卻如此強烈地想要衝入您的懷抱。


謝謝寶寶的到來,讓我明白,我曾多麼無知地、辜負過您。

 

補記


媽媽打電話來說:處理完姨婆婆的喪事,全家老少要集體去撫仙湖玩個十天半個月。


我說,你們想得真開。


我媽說:我們自己也都六七十了,已經不覺得“死”是什麼了不得的事了,老人們先走一步,很快再相見,不必難過。


活得開心些,走也灑脫些。


所有我愛著的、愛過的人,

願我們好聚好散,

以愛告別。



插圖來自藝術家Masha Manapo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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