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量生產的韓國美人

讀書有疑2019-09-11 21:47:31


和我們隔海相望的韓國有五千萬人口,行政和經濟資源的過度集中令四分之一的韓國人擠在了面積僅佔韓國總面積0.6%的首爾。


這顯然是一塊競爭激烈的土地。


漢江穿城而過,將首爾分為江南、江北兩大區,城市新貴們居住在江南區,是的,就是《江南style》的那個江南。此處商業中心和高檔建築分佈密集,其中有著著名的韓國整容勝地——狎鷗亭洞。



大約有五百家整容機構在狎鷗亭洞任你挑選。即使整容手術存在風險,整容失敗的案例觸目驚心,但批量生產的韓國美人仍然前赴後繼進出此地。


在這裡,誕生了所謂的K-beauty


雙眼皮,臥蠶,高鼻樑,V形小臉尖下巴,白皙無暇的皮膚和飽滿的額頭都是標配。


諷刺漫畫裡的江南區整容勝地


調查數據顯示,大約20%的韓國女性承認做過整容手術,年輕女性中這個比例更高,19歲至29歲之間的女性中有三分之一表示她們整過容,而首爾則有近五成女性在臉上動過刀。


高中畢業後,幸運的孩子會收到父母的整容基金作為獎勵,在上大學後開始美麗人生,這是一種常態,今後找工作、談戀愛都會嚴重受到外貌的影響。


所以有人出於愛美而整容,也有人被社會壓力逼得去整。


在韓國漫畫《我的ID是江南美人》裡,女主自小受盡嘲笑,告白總是被拒,原因是“長得太難看了”,第九次被拒絕時,絕望到跑去自殺,卻被告知在自殺聖地跳樓一次要付170,而長得醜需要付290。



外貌歧視在這個國家深入骨髓,最後女主不得不一氣之下放棄自殺,經過多次整容,成為了“江南美人”,也就是江南區整出來的美人。



即使整容臉會時不時受到諷刺,但整出來的美仍然比天然的醜受歡迎得多,算起來還是值了。


在這個名副其實的整容大國,外貌至上主義早已成為主流文化,壓倒了關於美的其他定義。


同名韓劇中,整容後的江南美人終於不再因為長得難看而被周圍人排斥



還不識字的小朋友

已經學會了抹口紅

 

校服,穿上了。

家庭作業,做完了。

化妝,當然也搞定了。

 

——這是正在上幼兒園的韓國小朋友楊惠姬出門前的日常檢查。



第二次去首爾一家專為兒童打造的美容SPA中心時,這位7歲的女士很認真地評價道,“化妝讓我看起來更美。”


她穿著粉色長袍,戴上兔子髮帶,用粉撲輕輕拍臉,嘴脣上閃著粉色光澤,處處是與年齡不想稱的嫻熟。


整個社會對美貌的狂熱追求,不僅令女性壓力巨大,也促進了整容業與化妝品行業的飛速發展,如今,美容行業的觸角伸向越來越年幼的女孩,五歲就開始關注防晒霜,七歲塗口紅——她們的身份從兒童變為消費者。



ShuShu就是早期進入這個領域的品牌之一,從2013年創立至今,這家公司在首爾已經有了19個門店,號稱為兒童提供“健康”化妝品,例如水溶性指甲油、多種色號的“可食用級別”脣彩。


4到10歲的小女孩在這裡做SPA,一次收費25到35美元,整個流程包括足浴、足部和小腿按摩、敷面膜、化妝、美甲和修腳。



兒童美容行業的出現引發了社會爭議:一個國家對外表的追求到底應該保持在什麼樣程度?對外表的過早重視會不會擠壓小女孩在其他領域的探索?是否應該給童年充斥著長時間學習和大考小考的孩子再加壓?


在外貌至上、消費萬歲的社會,這些問題似乎並不是大問題。


首爾誠信女子大學 (Sungshin Women’s University) 的教授 Kim Ju-duck 發現,媒體宣傳中化妝的小女孩形象出現得越來越頻繁,youtube上“我希望像媽媽那樣化妝”和兒童化妝品開箱測評的內容瀏覽量也非常高。


兒童化妝品廣告


2016年,Kim Ju-duck做了一項調查,其中288名受訪小學女生裡,有42%的女生在化妝,這個比例自此就沒降下來過。他說,“將女性客體化的k-beauty市場早已經是韓國商業競爭中過度飽和的紅海,而更年幼的消費者群體被市場視作一片藍海,於是為了擴張,他們煽動這個群體對外表的不安全感,最終把一切化作錢的聲音。”

 


男人也要美

至少在結婚前


父權文化和強制兵役也沒擋住外貌至上主義對男性群體的潛移默化。韓式花美男的妝容不僅僅在娛樂圈中搶眼,更成為普通男性提升競爭力的不二之選。


“在韓國,年輕和活躍是非常有吸引力的特質,年輕等於有能力。”韓國男性時尚雜誌 Luel 主編曾說,四十多歲的主編保持著光澤無瑕的皮膚,沒有一條皺紋,“如果你看起來年輕,就會得到加分。”


視覺藝術家 Eui-Jip Hwang關於韓國美容業的攝影作品,男人也得向韓國美貌勢力低頭


為了看起來年輕,韓國前總統盧武鉉接受過兩次整容。一次是2002年總統選舉前,做了一個額頭皺紋清除手術,另一次在2005年,盧武鉉接受了眼部整形,開了雙眼皮,割了眼袋。民眾眼裡的總統不土了,整容後“眼睛更有魅力”。


從這之後,做整容手術的韓國中老年人數激增,有整容醫生說,五六十歲的男性顧客一下子增加了30%到40%,而年輕人會送一份整容套餐作父親節禮物。


如今20%的韓國年輕男性會使用化妝品,最受男性歡迎的產品包括爽膚水、精華、乳液、便攜式眉筆和BB霜。化妝品公司還為服兵役的男性推出過棕、綠、黑三色的面部油彩,廣告宣稱“包含茶葉精華,更加溫和,專門保護戰士的皮膚”。


李宇政


談到皮膚護理,27歲的韓國男子李宇政只做基礎護膚:爽膚水,精華,保溼面霜和BB霜,最後是有色防晒隔離霜,既能遮瑕又不顯得妝感重。


這套走下來就是時下20多歲注意形象的韓國男性的標準流程。李宇政經營一家健身房,他需要好好護膚,“皮膚比較好的時候,別人看我的眼光都不一樣。好的形象能幫助我的工作,和別人接觸時,會更容易被接受。”


30歲的李明憲,每天早晨對著鏡子細心護理自己的臉,依次塗上護膚水、精華、乳液、眼霜、面霜、防晒霜,用裸色脣彩提亮脣部,用眉筆描摹眉形。外出時,他的包裡會放好一個化妝袋,都是“保持一天好狀態的補妝用品”,如維他命油、粉餅等。當一天結束時,他認真卸妝,並在睡前按照韓式美容程序依次塗抹護膚品。



“韓國社會競爭激烈,年輕男人要追求職業突破,同時還要找女朋友,好形象能提升競爭力。”但也有人表示,男人們婚後就會不那麼在意自己的美貌了,“注意形象只在結婚前”。



不漂亮,

可以嗎?


當小孩和男人都被攻陷,韓國女人更是沒得選擇。


不好看是一種罪過,放在簡歷上的照片是你是否能獲得一份工作的重要參考;在公司裡,被上級或客戶評判長相是家常便飯;如果出門不化妝會被批評“不懂禮貌”。


你必須美麗,整容也好,化妝也好。


韓劇《就算敏感點也無妨》


韓國在全球美容市場中排前五,這是一個價值一百多億美元的產業。在父權社會中生存的女性,受到的打量從髮絲一直延續到腳踝,如果說幾百年前緊身胸衣束縛了西方女性,那麼韓國嚴苛的美貌追求則是一件無形的緊身胸衣。


韓國女作家趙南珠在《82年生金智英》中,寫了一個名字最大眾、經歷最普通的韓國一般女性,正因為描述了最常見的事,戳中了被緊身胸衣束縛著的韓國女人:


“看著金智英的人生,彷彿看見了自己的未來,因為知道自己一定也難逃這樣的命運,所以讀著讀著默默流下了心有不甘的眼淚,這個世界一直在不停改變,但是要等到身為女人的我能徹底立足的世界的到來,恐怕還有一段路要走。”


Red Velvet 成員 Irene 在粉絲見面會中表示“最近讀了很多書”,其中便提到了小說《82年生金智英》,隨後被網友指責是女權主義者,更有粉絲燒燬Irene照片表示“脫飯”


這本書點燃了韓國女性為自己爭取權利的行動,她們上街抗議無處不在的色情偷拍,說出在工作場合的性騷擾……再到去年Metoo運動在韓國展開,其中有一個口號便是扔掉緊身胸衣(#RemoveTheCorset),她們反抗的方式很日常,扔掉化妝品、不再化妝、剪短頭髮等等。


26歲的美妝博主ShimJung-hyun在youtube上有50萬關注,但她宣佈將停止拍攝化妝教程,“最近,我大大減少了化妝時間,將這斷時間花在觀察自我上——即使只有十分鐘,也讓我快樂。”


另一位博主Lina Bae第一次在鏡頭前卸下妝,如釋重負般承認,“我不漂亮。不漂亮也是可以的。”


首爾政府宣佈,將在2022年前逐步淘汰地鐵站的整形外科廣告,減輕韓國女性的形象負擔


當漂不漂亮成為個人的選擇,而非社會期待時,她們才贏得了更多的自由。《82年生金智英》一書的最後,趙南珠寫下寄語,大概這就是現在韓國女性希望扔掉緊身胸衣後為下一代女性所爭取的東西:

 

女兒說她長大以後想要當太空人和科學家,我希望、我相信,也努力想辦法讓女兒的成長背景可以比我過去的成長環境更美好,由衷期盼世上每一個女兒,都可以懷抱更遠大、更無限的夢想。



推薦新書

《82年生的金智英》


作者: [韓]趙南柱 
出版社: 貴州人民出版社
出品方: 大魚讀品
原作名: 82년생 김지영
譯者: 尹嘉玄 
出版年: 2019-9


你們可以對一切都覺得理所當然,
我卻再也沒辦法繼續忍氣吞聲。
可是我只有變成別人,才能為自己說話。
我是金智英,1982年生。


這本書宛如人生現場直播,述說女性在社會中所感受到的一連串恐懼、疲憊、錯愕、驚嚇、混亂與挫折。透過女主角金智英的人生具體探討了社會對於女性的不公與偏見體現在哪裡?這些看不到的性別歧視如何制約和壓抑女性的人生?女性在家庭、職場、婚姻中到底犧牲了什麼?


全文以金智英的記憶為敘述主軸,偶爾引用了統計資料、文獻報導來支持那些記憶,意圖將她的人生刻畫得更為寫實、普遍,就是在這樣平凡有如紀錄片的人生中,蘊藏著令人心驚的現實批判。從小說主人公名字開始,到其經歷的人生故事,在她身上彷彿每個人都能看見自己的影子,讀來感同身受,也令人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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